《一祭换长生》紫云晨

1、雪夜逢舒

　　朔风卷着碎雪，如冰刃般刮过清玄宗外的万丈断崖，天地间一片苍茫，连月色都被冻得黯淡无光。崖边终年云雾缭绕，仙气氤氲，可此刻却被刺骨的寒意笼罩，连草木都凝结着厚厚的冰霜，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姚烬辞立在风雪最深处，一身白衣胜雪，与漫天落雪融为一体，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这隆冬的夜色还要冷上三分，仿佛连时光都能在他身侧冻结。他已是清玄宗千年难遇的宗主，修为通天，孤高淡漠，活过漫长岁月，早已看淡生死离别，可今日，他却在此地，等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崖下雪地里蜷缩着的少年身上。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衣衫单薄得形同虚设，根本抵挡不住这极寒的风雪，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青紫，早已失去了大半意识，似是随时都会断了气息。可即便在昏死之际，他依旧死死蜷缩着身体，用瘦弱的双臂紧紧护着胸口，仿佛在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姚烬辞一眼便看穿了那层单薄的衣衫之下，涌动着一点微弱却纯净得刺眼的灵光，那灵光不染一丝尘埃，澄澈如皓月，是这三界六道之中，独一无二的混沌灵体。
　　这是天道孕育出的最完美的容器，生来便是为了献祭封印，以一身灵骨灵血，镇守魔域深渊，永世不得解脱。千年来，魔域封印日渐松动，三界惶惶，天道早已降下谶语，唯有混沌灵体现世，方能补全封印，换三界安稳。而姚烬辞身为清玄宗主，身负守护三界之责，从始至终，都是被天命选定，亲手执行这场献祭之人。袖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紧，指节泛白，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挣扎，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一天，天命毫无偏差，将这个少年，硬生生送到了他的面前。
　　少年似是察觉到了身旁温和却强大的仙气，艰难地从混沌中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眸子，清澈得像初生的月色，不染半点世俗污秽，带着未脱的怯懦与茫然，怯生生望着眼前白衣绝尘的仙人，冻得发僵的喉咙里，挤出细弱发颤的声音。
　　“仙、仙长……”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姚烬辞心上，却重如千斤。姚烬辞沉默了许久，风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化作细碎的水珠，他的声音清冷如碎玉落冰，听不出半分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虚弱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措。
　　“我……没有名字。”
　　他自小流落荒野，被人视作异类驱赶，从没有人给过他名字，也从没有人愿意护他片刻。姚烬辞望着他那双干净到让人心慌的眼睛，心头翻涌的痛苦几乎要冲破淡漠的表象，可他依旧只是淡淡开口，一句话，便断了这少年所有的退路，也将他牢牢绑在了自己的宿命之上。
　　“那便跟着我。”
　　“从今往后，你叫高望舒。”
　　望舒，乃是月神之名，是他能给的，最温柔的名字，也是最残忍的枷锁。雪落无声，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呜咽。姚烬辞弯腰，长臂稳稳将瘦弱的少年横抱而起，少年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转身踏入云雾深处，白衣翩跹，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无人看见，这位淡漠孤高、从无波澜的清玄宗主，在转身的那一瞬，眼底翻涌着怎样滔天的挣扎与绝望。他救下的从来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徒弟，而是天道亲手递到他手里，另一把要他亲手刺入心口、永不拔去的刀。这一抱，是救赎，也是劫难；是相遇，也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