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妖猫》一大青枣

26、等月来 晚时夜风凉

　　回去的路不长，闲聊没几句就到了，但新凑到一块的师徒情谊倒是深厚了不少。

　　等他们回到城门口时，出来找孩子的其他人都回去了，只留下两个护卫跟在吕统领身后。

　　吕统领就站在门口，见着回来的一大一小，一张糙汉脸上挂着慈和的笑，看人的眼神中似乎带了些……欣赏？

　　或许吧，反正看得纪翎浑身难受。

　　看时辰，已经到了下工的时间，可小公子这会儿黏纪翎黏得紧，说什么都不肯同吕统领回去。

　　纪翎想着，反正自己也是要回城里的，不如直接给孩子送回家，他也算是安心了。

　　未时末，申时初。县令府邸后门所处的小巷里依然很热闹。采买的、跑腿的、收破烂的，还有躲懒的。

　　多数都是大户人家的仆从，他们可没有所谓的工作时间，有活儿就得干，所以纷纷对已经下工的纪翎投来艳羡的目光。

　　纪翎也不想显摆自己的悠闲，但是不能回家的话，他要去哪儿打发这天黑前的一个多时辰啊。

　　这时肩头上传来被踩踏的感觉，茂国公给了他一个方位。

　　好的，那就随便逛逛吧。

　　霖渊县县城的最外圈，这里聚集着日子过得最艰苦的一群人。

　　碎土瓦块搭盖的家，生了锈的铁锅和一套用了几年的破铺盖，这几个要素拼凑成了这边的所有风景。

　　上次跟着纪翎进城的时候，茂国公还很虚弱，窝在包裹里什么都没看到。所以他上次在城池里乱晃，似乎还是百年前。

　　站在纪翎的肩膀上，随着他的脚步看着从骨子里透着陌生的地方。

　　城中心还好，除了遍地是臭耗子味以外，是个生活富足的地方。而他想到这边走走，是因为这里的老鼠味儿最少。

　　之前被熏久了，茂国公有点难受，趴在纪翎的肩膀上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但他突然有点理解了，之前朱佑安想让他走出山看看的用意。

　　“怎么了，国公爷？”纪翎虽然看不到他，但向来端庄得体的国公爷突然趴下了，小脑袋贴在他脖颈上，怪让人担心的。

　　“没什么，这里一直都这样吗？”

　　“是啊，不过这两年住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住在这里的理由也有很多，有逃难过来，没有亲人朋友，暂时在这里落脚的；有刑满释放无家可归的；还有不敬国师，或是打杀税鼠，被税鼠涌入家中，没收所有家产的。

　　他们都没有买地买房资格，想到村里自己盖房都不行，除非想跑到山里当野人，否则只能住在这里。

　　看着过得困苦，但其实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有生计的，有的做点小买卖，有的去给人做苦力，许多人家都爱用他们。所以白日里，这边几乎看不到几个人。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集市，即便是过了晌午，也还有许多小摊贩在此逗留，吃喝消遣什么都有。

　　下工的人凑在这里，赚了一天就花一天，忙忙碌碌混混沌沌的，也是一辈子。

　　纪翎同茂国公慢慢讲着，来到一个烙饼卷卤菜的大娘跟前。

　　这位大娘倒是精气神十足，两个膀子有力气得很，几个大饼在她锅铲下翻飞，没一会儿就烙好四五张。

　　据说这位大娘曾经是个大户人家的厨娘，手艺很好，纪翎之前给人做帮工的时候还见过她。后来大户人家一夜之间就被抄了个干净，主人家逃去了别处，这些在那儿做活儿的人，也就只好出来自己找生路。

　　这烙饼卷卤菜，就是简单的粗麦粉摊成的薄饼，里面卷上蒸煮调味过的野菜或者干野菜。因为饼足够大，里面的卤菜咸味重，所以做苦力的都很喜欢。

　　纪翎过去买了两个，正想着给茂国公也弄点吃的，就看见了之前卖鱼干的大哥。

　　“小纪来了！这次还买鱼干吗？”

　　“要的，李大哥帮我多包一点。”

　　“哎那感情好，一斤，承惠三十文，看到没有，高高的！”他提起秤杆，笑呵呵报价。

　　茂国公在一边听着都惊了，自己平日里的零嘴，竟然要花掉纪翎大半个月的工钱！这段时间看多了纪翎的节俭，让小小的国公爷有些感动。这人，对自己竟如此舍得吗？

　　“太贵了，两文如何？”

　　茂国公：？

　　果然，对面的李大哥竖起眉毛同纪翎理论：“嘿！我这起早贪黑的，又费工又费炭的，您怎么着也得给二十文吧。”

　　“不成，就两文！”纪翎的态度也很强硬。

　　“那这样，饶您点路费，十五文！”李大哥咬牙切齿。

　　纪翎也皱眉，像是十分不耐烦：“三文，我就带这么多。您不卖我可走了。”

　　“好嘞，那我给您包上。”刚才看起来还很生气的大哥咧嘴一笑，扯出一张油纸来，熟练地开始打包。

　　茂国公刚刚还担心纪翎会不会跟人打起来，见两人跟变脸似的突然相视一笑，打包的打包，掏钱的掏钱。皱起小鼻子，只觉得这两人莫名其妙。

　　买好了吃的，纪翎就带着茂国公出了城，找一处干净的树杈坐着，一边吃一边同国公爷闲聊。

　　这位李大哥，曾经是一位开酒楼的老板，凡事喜欢亲力亲为，尤其喜欢在采买时与人议价。

　　就像你今日这般？

　　差不多吧，不过我这只能算是玩闹而已。以前的大酒楼，做得可是几千两的大买卖。

　　不过你也知道，米面菜蔬这些生意，上看天，下看地，天灾人祸每一样都能影响到这上头来。

　　做生意嘛，起起伏伏总是有的，这个茂国公还是懂的。看他这样努力，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是啊，两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酒楼已经倒了。那时的他与我一同做工，但比我勤勉多了，攒了钱租最便宜的铺子，卖些可口的小零嘴，眼看着就要东山再起了。

　　纪翎顿了顿，眼前浮现起曾经那人脸上的苦涩，有些难以开口。

　　茂国公顺着树枝走过去，在他腿上揣起手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就是又被抄家了，这两年很常见的。”

　　‘理由呢？’茂国公不能接受。在他的概念里，只有犯了重罪的官员富户才会被抄家。

　　“具体的不太清楚，可能是得罪了税鼠吧，家里那么多吃食，又没有靠山，被找上门很正常。”嘴上说着正常，纪翎却也觉得荒谬。

　　“从那以后，他就歇了做买卖的心思，本本分分地做些鱼干之类的零嘴，能赚够活着的钱就行了。”

　　小猫不说话了，这个话题有点沉重，纪翎看起来也很难过，但现状就是如此，说什么都不顶用。

　　一根小鱼干送到嘴边，茂国公顺嘴就叼住了。小鱼干斜着叼在嘴边，好笑又可爱。

　　“别想那么多，你都被朱佑安带坏了。”纪翎大口咬下一块卷饼，含糊着道。

　　“虽然过得难了点，起码还有好吃的卷饼和鱼干，不是么。而且你看，之前村里人多难啊，都要饿死了，现在不也缓解了么。”

　　小尖牙慢慢地磨着鱼干，鲜香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明明是这样粗糙的零嘴，吃起来却一点儿也不比国公府里精致的点心差。

　　想想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纪翎一条腿搭在树杈上，上面趴个暖烘烘的国公爷，一条腿垂在外面，随意晃荡着。烙饼带着烘烤过的香气，劲道弹牙，卤菜鲜香中还带了点脆，大口嚼着非常过瘾。

　　一人一猫不讲究地边吃边聊，等到最后一口卷饼吃完，距离天黑居然还有半个时辰。

　　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纪翎伸出罪恶的手，三两下揉乱了茂国公的毛：“咱为什么非要天黑了再过去啊，反正这边也没什么人。”

　　茂国公回了他一套连环掌，放弃闭眼小憩，拧着身子慢慢舔毛：“直觉，感觉晚上能查到更多东西。”

　　可是真的很无聊啊，纪翎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就没有别的更好的理由了吗？这样我很难说服我自己啊。”

　　“你不相信我？”茂国公忙活着的嘴一停，转头瞪着圆眼睛看着纪翎。

　　“那没有，您老人家的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