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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暖被窝 供鱼糕劝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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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在城里经营的也是个布庄,就在正街里稍偏一点的位置,与之前那李家布庄离得很远,走的也是平民路线,生意还不错。
纪翎原以为,小公子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总不会就为了送几块点心吧,兴许还有什么更紧要的正经事……
可惜他想多了,人家就是来送点心的。
漆木盒里卡着一个小盘子,上面摆着压着花的四个小点心,每个也就跟少爷拳头差不多大。
“余掌柜,给我拿两根绳子来。”
“好嘞好嘞。”长相敦厚的余掌柜笑呵呵站在一旁,这会儿转身去后屋,拿了两根捆油纸包的绳子来。
“少爷想怎么弄?”
“无事,我自己来。”余泽云挥了挥小短手。
拿出两个压着花的糕点放在纸上,小少爷包东西的动作居然很娴熟。剩下的两个被掌柜的整个端走了,也不知道是要送到哪里。
纪翎隐隐约约闻到些鱼腥味,四下看看也没找到源头。
还不等他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转眼包了小糕点的油纸包就送到他跟前。
这下纪翎确定了,这就是鱼肉做的点心,可是为何呢?用鱼做点心?这能吃吗?……送自己两块又是什么意思?
在吕统领的催促下,纪翎还是收下了,可一直到他下工,也没找到人给他解惑。
揣着两块点心,纪翎小跑在回家的路上,衣服里塞着的却不像糕点,像两块大石头。
这余家少爷做事如此摸不到头脑,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小少爷萝卜头似的身影在他眼前晃过,他反复回忆这小家伙的行为,却并没留下什么坏印象。只是直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想来还是应该回去跟国公爷商量一下。
起风之后,屋外比前两天要冷得多,等到彻底天黑,恐怕会冻得人打哆嗦。
随着他的脚步,日光肉眼可见的消失,留最后一点余晖压在天边,泛着蓝紫色。令人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看什么都模糊。
冷风打着旋儿钻进鼻腔,还带着干草的气息和泥土味,纪翎刚要打喷嚏,突然,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远处的树下窜过。即便纪翎眼力极好,也只是余光瞥见,看得并不真切。
“阿嚏!”
视线颠簸,道路又太过空旷,他一下找不准是哪棵树了。感觉像是之前郑英指过的方位,但天太黑了,他不是很确定。
有心想过去看看,但这么一折腾,至少要半个时辰。想到还在家里等着他的国公爷,或许蜷缩在窝里瑟瑟发抖,纪翎顺从自己的本心,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等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纪翎没舍得点蜡烛,借着屋顶投下来的月光,能看到黑色的国公爷端坐在壁龛里,周身的容貌上都笼罩着光晕,只可惜不是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而是低眉敛目,宝相庄……
“哎,国公爷!”纪翎被扑了个满怀。
茂国公的小爪子勾在他衣服上,鼻子在他胸口上闻来闻去:“你身上很香……”
“可是我也没带鱼干……啊,难道是这个?!”纪翎单手托着茂国公来到炕檐,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少爷送的两个鱼糕,他晚饭是在余府吃的,就把这个带回来了。
油纸铺开放在炕上,茂国公灵巧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确认似的又闻了闻。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他抬起爪子在交叠的两块鱼糕上比划了两下,却没下嘴。
纪翎不太理解,询问似的问了一句:“国公爷?”
“这是给我的?”
“那是自然,我今日已经吃得很饱了。”而且这鱼糕茂国公应该很喜欢。
茂国公:“……”
纪翎:“?”
茂国公:“你掰给我吃。”
好吧,原来是嫌弃一整块太大了。
他没敢笑出声,勾起嘴唇,帮茂国公把鱼糕掰成刚好入口的小块,给喂到嘴边。
茂国公对他这狗腿的行为很是受用,全程小脑袋微微扬起,吃得很是优雅。
“这玩意应当是专门为猫做的,你从哪弄来的?”
“咱都吃完了才问这个,是不是有些晚了……”纪翎照实回答。
“这小孩……”茂国公眯了眯眼睛,做出沉思状。
“怎么,难道说这小萝卜头儿真有问题?”纪翎惊讶,但又觉得不像。
“小孩挺不错的,你可以跟他打好关系。”
纪翎:“……您不觉得这样有些武断么。”
茂国公尾巴竖得高高的,仰着头一副娇憨样子:“信我,不会有错的。”
纪翎莫名地决定可信:茂国公这么确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伺候完家里的爷,纪翎也得收拾收拾准备睡觉了。
他回来得晚,家里的炕上是冰凉冰凉的。从屋外扯了柴火过来,把炉子烧得旺旺的,才好铺上被子,安心洗漱躺下。
这屋子里经过一天寒气的侵蚀,就连被子都是冷的,炕上的温度想上来还得等好久,纪翎只能凭着一身正气试图捂暖被窝让自己入眠。
寒风呼呼地吹着,屋顶几个洞口都被吹出调子来了。窗缝里即使塞了不少稻草,也还是会有冷风进来。
两个炭盆传来的暖意若即若离,几片黑云遮住了月亮,屋里也随之暗了下来。
冷得发抖的纪翎听到一点轻微的声响,刚想下地查看,一个暖烘烘的国公爷就凑了过来。
细小的鼻息扑到他脸上,没两下,就拱开被子钻了进去,窝在他平坦结实的胸膛上不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感觉他趴上来的一瞬间,身上的血液都流快了几分,柔和的气息蔓延全身,隔绝了所有寒气。
想说点什么又感觉有点别扭,只能试探着摸摸那圆润的小脑壳……好吧,没摸到。
茂国公的爪子可快多了,试图以下犯上的手也被他压在身下:“睡吧,这是赏赐。”
感受着手上那毛绒的触感,纪翎很是安心,睡意也慢慢袭来。
赏赐么……确实不赖,要是还能给摸脑袋摸肚皮就更好了。
思绪开始混沌,各种想法在脑子里乱窜。
纪翎一会想着余小少爷跟猫能有什么关联,一会又想着要给茂国公弄两块新的木板磨爪子。想着想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是巧,次日清早,纪翎出门就遇到了同样进城的郑家二爷郑成义。
这位可是整个郑家村辈分最大的人了。从小就同他爹学了一手木匠活儿,为人也敦厚,村里的几个小辈的手艺都是他教的。
纪翎同他打过招呼,顺手就接过他肩上的扁担。
嚯!这扁担沉得,老爷子体格子可真好。
年轻人主动干点活儿是好事,郑成义也不推脱,笑呵呵地帮他把扁担扶稳了些,两人并肩走着。
“成义叔,这些都是挑到城里卖的?”
“是啊,做了些捣衣板儿,蒜臼,擀面杖什么的,卖得便宜,贴补些家用。我家胜儿在外打拼也不容易,趁着胳膊腿还算利索,赚点是点。我这老头子一个,总不能太牵扯他不是。”
纪翎佩服老爷子的心气儿,到了这个岁数还能帮衬到儿女的可不多。
纪翎开玩笑似的说:“您这许久没出山,挑过去的这些恐怕都不够卖的。”
郑成义连连摆手,脸上却挂着笑:“你啊,惯会说好听的,不过……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借你吉言了。”
谁都知道,这些东西即使卖得再便宜,也用不了多久,除了图便宜先拿来应应急,没人会浪费这银钱。
“说来,还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之前带回的那些粮食啊,我这把老骨头恐怕也没力气做这么些东西出来卖。”
郑成义不禁感叹:“说句实在话,你小子是真不错。比我们郑家这些儿郎可强多了,以后有什么想要的小物件,大可以找老头子我。”
“哎,不至于不至于,不过打东西肯定得找叔,成义叔的手艺可是出了名的好。”
“嘿!那可不,想当年,我们家的郑老太爷可是前朝宫里出来的,是那天子都认可过的手艺。”
“后来又传给我爹他们,几个汉子一起做活,十里八乡的婚嫁建房,都得来这。那个时候咱们郑家村!嘿!富得流油!”
老爷子说得兴起,两眼放光:“远的地方不论,就县城里那些高档的门楼牌坊,都有我们家的手笔。”
“再久些的,就进城路上的那破庙,建了将近百年了,前几年我绕过去看,墙砖都碎了,不管是房梁还是廊柱,还是那么稳,荒了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一点倒塌的迹象,这就是活招牌啊。”
城里的那些门楼牌坊,纪翎知道,都是从百粟堂里求了防鼠的油,涂上之后才能一直留存下来。
但国公庙可没有人费这心思,到前几年还没被啃噬一空,那里面肯定有名堂。
纪翎的语气新鲜又好奇:“您都这么说了,我还真想见识见识。说来,那个国公庙我听许多人提起过,却不知具体在哪。”
“这我知道。”
又走了一会儿,郑成义抬手指道:“看到前面那棵歪脖树没有?像个弓似的。朝着它一路往北走,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到了。”
纪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呦!这不正是昨天他遇到黑影的地方吗?这次他可记准了位置,得空肯定得去看看。
原本以为这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倒是走到后半程,老头又提起个事来:“也不知是不是这天冷了,还是怎么回事儿,近来村里的税鼠好像少了。”
纪翎心知是茂国公的影响,恐怕那个术法的范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但也只能跟着一起纳闷。
“确实如此,我家最近都清净了许多。难不成是郑兴之前弄的那供奉真的起了作用?”
“那位……”郑成义明显顿了一下:“还真有可能,之前我家里屯的木头被啃得缺胳膊少腿,根本卖不出去。现在好了,冬日里的营生回来了,这不也算是求得了粮食么。”
老头看着远处的县城,似乎是在怀念什么,纪翎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哎……什么妖啊仙啊的……”
“什么?”
他声音太小,纪翎没听清。
“没什么,老头子年纪大了,过不了几年苦日子了,你们年轻人还是当警醒些的。”
郑成义看着纪翎愣眉愣眼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从他手上接过扁担,打头朝城门走去。
纪翎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恍觉背后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