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为何要这样》霁杉月

40、第 40 章 好好想想

　　苏鸣柯捏着折子，一目十行地飞快看完。目光最后停在了落款上，她沉默了一瞬，指尖忍不住用了些力气，纸页被攥出几道浅浅的褶痕。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成了一贯从容的模样。

　　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心中正打着腹稿，盘算着要如何说服武帝，逼得他不得不让步。

　　正思索间，武帝忽然又开口了。

　　“几日前，朕收到了一份折子。从江陵的麓山书院一路呈至京城，然后才递了上来。”

　　苏鸣柯抬头看过去。

　　麓山书院——大夏最具盛名的书院之一。

　　书院不简单，如今的山长身份更不简单，乃先帝与武帝的老师岑文均。

　　他虽辞官多年，可在武帝这里，说话依旧份量十足。

　　眼下武帝特意提起，只怕这位昔日帝师所言之事，必然也和如今闹翻天的新政有关。

　　她没说话，不动声色地等着武帝的下一步。

　　李公公从武帝手中接过折子，无声送到苏鸣柯面前。

　　“都看看。”武帝朝她抬了抬下巴，“看完告诉朕——这新政，到底该怎么收场。”

　　苏鸣柯打开折子，没有半点停顿，将里头内容飞快收入眼底。

　　岑文均这封折子写得很厚，却没有一句废话。

　　他好似并不知朝中局势，只在折中呈明江陵发展之困境——男子商户常仗势欺客，于市场无益；女子处境也分外堪忧，难以维系生存之法。望武帝开恩，允江陵暂开女子市集，不仅是为江陵，更是为天下子民。

　　笔至最后，还附了一份有关女子市集的策论。

　　与前面那些相比，这策论的字迹显然较为稚嫩，笔锋却暗藏凌厉之风，将所写之人的野心展露无遗。

　　苏鸣柯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策论内容详实，无论所举例子还是行文用句，都十分老练，一看便知所写之人绝非等闲。

　　看完岑文均折子里所有内容后，她没有急着抬头，而是假借折子里的内容，低头沉思。

　　她微微动了动脖子，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番上首的武帝。

　　此刻他正握着朱砂笔，批阅案头积压的其他折子，似乎毫不在意她手中这两封不谋而合、内容极其相似的折子。

　　苏鸣柯沉吟了好一会儿，脑海中思绪翻飞，将从踏进御书房开始、一直到方才，武帝的言行举止仔细回想了一遍。

　　终于，她摸准了武帝的态度。

　　她将折子一合，亲自呈递到武帝跟前。退回原位后，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从前——

　　“儿时微臣曾听父亲说过一桩了不得的事，常常借此激励微臣。那事也一度让臣难以忘怀，直至现在依旧钦佩不已。”

　　“哦？”武帝眉梢微动，“他从前那样一个风风火火之人，竟也会耐心教导你？”

　　苏鸣柯微微一笑，拳头轻轻攥了攥，像是忍了忍脾气才开口：“父亲虽喜欢与人争辩，但在教导微臣这一事上，却没有半点含糊。”

　　若不然，今日站在他面前的就不是权倾朝野的苏鸣柯，而是一事无成苏鸣柯。

　　说完像是怕武帝反驳，不等他接话，她又紧接着道：

　　父亲曾与臣说起一桩旧事。说是几十年前，陛下刚登基不久，带着皇后体察民情，路过城西宝安街——那时还叫万顺街。臣父亲说，那条巷子窄得两人并肩都难，两旁房屋破败，偷盗横行，老妪与地痞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更可怜。”

　　她顿了一下，目光平稳地望向武帝。

　　“陛下当时看了，痛心不已。回宫后力排众议，硬是推了房、路、商三桩口谕，连那片的人，也一并迁到别处安置了。臣父亲说，那时候的陛下，是当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

　　“虽说花费了不短的时日，当时成效看着并不大，可如今看来，多亏了陛下英武决策，才有了今日繁华的宝安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苏鸣柯始终认为，用他自己做过的功绩来说事，比什么古今中外的改革家都更有效。

　　果不其然，武帝神情一松，目光落在角落，记忆也被一下子拉回了多年前。他仿佛还能闻到路边腐烂的气息，耳边还能听到那些老弱妇孺的哀嚎叹息。

　　他甚至还能想起当初力排众议时，自己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的那番话——

　　果然，武帝神情一松，目光落在虚无的半空中，记忆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多年前。

　　他似乎还能闻到路边腐烂的气息，听见那些老弱妇孺的哀嚎。

　　他也能想起当初力排众议时，自己站在殿上说的那番话——

　　“为政者，岂能因畏难而止步不前？不必空想百年之后，当思朝夕之间，能为民做几分实事。凡事只要迈出第一步，便是功德。至于能走多远，走到何种地步，自有其造化。眼下，但求所做之事能真切惠于民，便足矣。何需因忧虑不可知的‘日后’，而踌躇于必行的‘今日’？”

　　他的声音沉而缓，与苏鸣柯的渐渐重合——她竟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武帝略带诧异地看向她。

　　苏鸣柯装作看不见，敛了敛眉，语气放得更缓：“历史长河瞬息万变。今日所做之事，有的有益千秋万代，有的湮灭在洪流中，看不见半点水花。陛下与其一味压着，倒不如让那些人看看——他们做的这些努力，究竟会结出果实，还是落地埋入泥土。”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武帝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苏鸣柯点到即止，说完后便垂着眼，神色平静地立于一旁，留给他自己思索的空余地。

　　她今日进宫来，本就不是为了来当改革的说客的，而是为了平息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更是为了将丞相府从这滩浑水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至于新政，不过顺手的事。

　　武帝撑着扶手站起身来，步子有些迟缓，李公公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他行至御书房门口。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阶前空荡荡的汉白玉甬道上。

　　日头已经偏西，斜斜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光洁的砖面上，衬得那道脊背愈发佝偻。

　　苏鸣柯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能看见他后颈上松弛的皮肤与鬓边又添的几缕霜白。

　　“听闻永乐在坊间建了间私塾？”

　　苏鸣柯并不意外这事儿他知道。

　　武帝虽老了，可这宫里没有一件事能真正瞒过他的眼睛。

　　她微微一笑，语调一如既往的从容：“什么都瞒不过陛下，微臣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此事。殿下心善，她说她受了万民奉养，又同为女子，看见那些可怜人，就总忍不住想帮一帮。”

　　“你可曾去看过那些女子？”

　　苏鸣柯点了点头。

　　“去过一次，至于那些女子……”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阶下前来找食儿的鸟，语气里带着一丝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那里说是私塾，但在臣看来，不过是给她们一个容身之所。有想读书的，就读一读。反正于她们来说，无非是为明事理罢了。瞧着她们读了书之后，的确少了些市井气息。”

　　这副不以为意的态度似乎取悦了武帝。他转过身来，身上的帝王威压散了几分，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本就是为明事理，难不成你还指望她们能成什么大事？”

　　苏鸣柯笑了笑，没说话。

　　可武帝话一出口，自己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忽然沉默下来。阶下的鸟忽然飞了起来，连带着旁边的鸟也被惊动，一时间扑扇着翅膀盘旋在空中，见没有危险又四散落下。

　　他望着那些起起落落的鸟儿，半晌才复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太子近来……实在有些浮躁，朕很是头疼。你说，朕当如何？”

　　苏鸣柯眼观鼻鼻观心好一会儿，当做没听见，只盯着自己的靴子瞧，似要看出花儿来。

　　见她不应声，武帝眉心一皱，转头看过来：“朕问你话，怎么装起鹌鹑了？”

　　“啊？陛下是在同臣说话？”她像是才回过神来，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迷茫，眨了两下眼，而后沉吟片刻，方道，“太子是陛下的儿子，他什么样，陛下不是再清楚不过？”

　　这般顶撞的话，整个大夏恐怕只有苏鸣柯一人敢说。不等武帝动怒，她已话锋一转，接着道：“但太子虽浮躁，却也有上进心——这是好事。”

　　浑然不觉这话是在火上浇油。

　　果不其然，武帝听了，脸上的怒气更甚。

　　“哼！上进心？”武帝冷笑一声，声音里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恼怒，“我看他恨不得朕早些退位，他好为所欲为。他这副样子，朕怎么敢把这天下交给他？”

　　接下来的话，就不是苏鸣柯能接的了，她垂下眼睑，将自己当做透明人。一旁的李公公恨不得当场化作殿里的一根柱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武帝也知道苏鸣柯一向谨慎，虽说权柄大，可在皇权一事上，向来明哲保身，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来。

　　他自己慢慢走着坐回龙椅里，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背中，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朝她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朕好好想想。”

　　苏鸣柯应了一声，垂首退了出去。

　　一出宫门，她就吩咐道：“去公主府。”

　　马车辘辘碾过宫门外的石板路，日头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沉沉的赭红。

　　苏鸣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武帝方才那几句话，转着岑文均那封折子里稚嫩却凌厉的笔锋，也想着今日金銮殿上那一滩不知能否擦干净的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