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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再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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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是被冻醒的,也是被一种……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
声音来自……他怀里?
赵大山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清醒。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的王小草。
王小草依旧闭着眼,但她的身体,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僵硬。她的头,微微侧着,枕在他冰冷的手臂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而刚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她身上盖着的、那件破皮袄的皮毛,随着她身体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而相互摩擦发出的?
她在发抖?因为冷?
赵大山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连忙用手背去试她的额头。触手……依旧冰凉,但似乎比之前昏迷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冰冷。
他又去摸她的手。她的手蜷缩在胸前,冰冷,僵硬,但指尖……似乎,也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活人的、淡淡的暖意?
是火堆持续烘烤的结果?还是……她的身体,在极其缓慢地、从那种濒死的冰冷麻木中,开始恢复一丝最基本的体温调节?
“冷……”一声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叹息般的气音,从王小草微微翕动的唇间,再次溢了出来。
这一次,赵大山听清了。她说冷。
不是那种绝望的、死寂的陈述,而是一种带着微弱痛苦的、生理性的感知。
她感觉到冷了!她的感官,在恢复!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暗流,猛地冲上赵大山的心头,几乎要将那沉重的绝望堤坝冲垮。但他死死压制住了。不能激动,不能吓到她。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嗯,冷。有火。我添柴。”
他挣扎着起身,顾不上自己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扑到火堆边,将最后几块劈好的木柴,全部添了进去。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带来一股更强的热浪。然后,他又将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单薄的、破烂的里衣脱了下来(里面只剩一件更破的、几乎不能蔽体的单衣),盖在王小草身上,将她裹得更紧。他自己则只穿着那件破烂的皮袄,重新躺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身体的每一寸,去温暖她。
王小草似乎感觉到了更多的暖意,身体那细微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下去。但她依旧闭着眼,眉头因为身体各处的疼痛(尤其是腿伤)和寒冷的不适,而微微蹙着。嘴唇不再翕动,只是安静地承受着。
赵大山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那一点点回升的、极其微弱的温度,听着外面风雪依旧凄厉、却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压倒性的呜咽,心中那片冰原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天,大概又亮了。木板缝隙外,透进一种更加浑浊的、灰白的光。雪,似乎还在下,但势头好像小了一些?
赵大山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只知道,新的一天,在更加严酷的寒冷、更加深重的疲惫、和那一点点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名为“她还活着,并且在缓慢恢复知觉”的希望中,再次开始了。
斗争,还远未结束。但至少,他们从那种纯粹的、凝固的死亡阴影中,又往外,挣扎着,挪动了一小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火焰带来的、那点可怜的热量和光明,成了雪屋里唯一的、对抗无边寒冷与死寂的图腾。赵大山将最后一点劈砍床板得来的木柴,都投进了火堆,看着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粗糙潮湿的木料,艰难地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在低矮的屋顶下盘旋、聚集,然后从木板缝隙和入口处,被寒风一丝丝地抽走。烟雾呛人,熏得眼睛刺痛,喉咙发痒,但此刻,这烟味混合着木头燃烧的气息,却成了“活着”的证明,成了这冰冷死寂空间里,唯一还在“活动”的东西。
王小草在赵大山的怀抱和火焰持续的热力中,身体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僵硬,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消融。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如同一块冰雕,无知无觉。她能感觉到冷了——当火焰因为添柴而猛地窜高,热浪扑面时,她会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缩一下;当热浪减弱,寒冷重新从背后岩壁和地面渗透上来时,她的身体又会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她的眉头,也终于不再仅仅是死寂地蹙着,而会因为腿伤处传来的、一阵阵清晰而持久的、闷钝的灼痛和刺痛,而更紧地皱起,干裂乌紫的嘴唇,有时会微微张开一线,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的感官,在从那种濒死的麻木中,缓慢地、痛苦地复苏。但复苏的,不仅仅是对寒冷和温暖的感知,更是对那被剜去的、空荡荡的左腿,以及腿上那巨大、狰狞、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存在感的创口的感知。
每一次无意识的、因为寒冷或姿势不适引起的、身体的轻微挪动,都会牵扯到左腿的伤处。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牵扯,那被夹板固定、被层层脏污布条包裹的膝盖部位,就会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钝刀子刮擦骨头、又像有滚烫的沙子在伤口里摩擦的、混合着灼痛、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酸胀感的剧痛。这剧痛会瞬间打断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模糊意识,让她从那种半昏半醒的状态中,猛地被拖回现实的、血淋淋的痛苦深渊。她的身体会因此而僵硬,呼吸会有一瞬间的停滞,喉咙里会发出压抑的、破碎的闷哼。
有好几次,在剧痛的刺激下,她紧闭的眼皮会剧烈地颤动,似乎想要睁开,看清这痛苦的来源,但最终,又无力地、沉重地耷拉下去,只剩下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不安的阴影。仿佛那痛苦太过巨大,太过真实,连睁开眼睛去“看”的勇气,都是一种奢侈,一种她此刻无法承受的负担。
赵大山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次僵硬,每一次颤抖,每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心,也会随之猛地揪紧。他知道,她在痛。那种痛,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分担。他只能更紧地抱着她,用自己身体的温暖和存在,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支撑,同时,用手轻轻拍抚她的手臂或后背,动作笨拙而生疏,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濒死的小兽。
“忍一忍……小草……忍一忍就好……”他不断地在她耳边,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话。他不知道“忍一忍”之后会是什么,会不会“好”,但他只能这么说。这是他唯一能给的、聊胜于无的安慰。
除了疼痛,饥饿,也以一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忽视的方式,重新回到了王小草的感知里。当身体的极度冰冷和麻木稍稍退去,胃里那空荡荡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抓挠掏空的灼烧感和痉挛般的疼痛,就变得异常尖锐。这饥饿感,与腿上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双重的、从内到外的折磨,让她即使在昏沉中,也无法得到片刻安宁。她的胃部会不受控制地、发出细微的、咕噜噜的鸣响,在寂静的雪屋里,听得格外清晰。每当这时,她的眉头会皱得更紧,嘴唇会下意识地蠕动,仿佛在徒劳地寻找着可以咀嚼和吞咽的东西。
赵大山听到了那声音。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早已被愧疚和无力感填满的心上。食物……早已没有了。最后一点旱獭脂肪,在昨天,被他强迫自己和王小草分食后,就彻底消失了。陶罐里熬煮的那些苦涩的草根苔藓汤,连他自己喝下去都反胃,更别说喂给此刻如此虚弱的王小草了。他试过,用木勺舀起一点点那浑浊发黑的汤水,滴在她唇边,但王小草只是本能地、厌恶地别开了头,嘴唇紧闭,喂进去的一点,也全数流了出来。
没有食物。只有水。可光是水,根本无法对抗这凶猛的饥饿,无法给她虚弱的身体提供修复伤口、对抗寒冷、维持最基本生命活动所需要的能量。
赵大山看着怀里王小草因为饥饿和疼痛而越发苍白憔悴、瘦得脱形的脸,看着她眼窝下那浓重的、仿佛用墨汁画上去的青黑色阴影,看着她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一股比冰雪更冷的绝望,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必须找到吃的。必须。否则,不用等腿伤恶化,不用等感染扩散,光是饥饿,就能在几天内,要了她的命。
可是,去哪里找?外面是齐腰深、甚至更厚的积雪,是持续不断的风雪,是一片被严寒冻结的死寂世界。他拖着这条几乎废掉的左腿,自己都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能走到哪里去?又能找到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雪屋里。木板……已经劈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最厚实、作为“床台”基座的,以及那块堵门的厚重门板。这些不能动,动了,他们连最后一点高度和遮挡都没有。工具……短矛,柴刀,斧头,那卷细铁丝,火镰火石……没有一样能变成食物。兽皮……那张肮脏的狼皮,或许……他猛地摇了摇头,甩掉那个荒谬而令人作呕的念头。不,不行。
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
就在赵大山被这无解的困境逼得几乎要发疯时,一直昏沉、因为疼痛和饥饿而微微扭动的王小草,喉咙里,忽然又发出了几个极其微弱、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的音节。
这一次,不是“冷”,也不是“疼”。
是“……饿……”
极其轻微的一个字,却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赵大山的耳膜,也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无力的地方。
她说饿。她明确地表达了“饿”这个需求。
而他,给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躁,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攥着王小草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直到王小草因为疼痛而发出一声更清晰的闷哼,他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对……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厌弃。他松开手,却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无措地悬在空中。
王小草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他冰冷的颈窝,仿佛那里是唯一能躲避饥饿和疼痛的、脆弱的港湾。她的身体,因为寒冷、疼痛和饥饿,而持续地、细微地颤抖着。
赵大山重新将她紧紧搂住,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包裹着她。他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燃烧的、所剩无几的火焰,又缓缓移向雪屋那狭窄的、被木板和积雪堵住的入口。
外面,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雪粒扑打的声音,依旧密集。天光,从木板缝隙透进来,是一种更加浑浊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铅灰色。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地滋生、壮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要出去。必须出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只是爬到雪屋外面,在附近再找一圈,哪怕只是找到几根冻硬的草根,几块带着冰碴的苔藓……也比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强。
可是,他自己……还能走得动吗?左腿膝盖处的旧伤,因为连日来的寒冷、疲惫和刚才劈柴的动作,早已肿胀疼痛得厉害,每一次弯曲都传来骨头摩擦般的剧痛。右腿虽然相对完好,但也因为饥饿和寒冷而虚弱无力。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肌肉酸软得抬不起来。还有肩膀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而且,王小草怎么办?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火堆随时可能熄灭,万一有野兽……不,不能再有野兽了。可是,万一她在他离开时,因为疼痛或寒冷而出现意外……
无数的担忧和危险,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知道,没有选择。留下是等死,出去,或许……还有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烟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强行清醒了一丝。他轻轻松开王小草,将她用皮袄仔细裹好,让她靠着狼皮床台半躺下。
“小草,”他俯下身,凑在她耳边,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我出去……找点吃的。很快……回来。你躺着,别动。火……我添了柴,能烧一会儿。等我。”
王小草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只是那一直细微颤抖的身体,似乎因为他的话语,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蜷缩得更紧了一些,仿佛在抗拒,又仿佛在害怕。
赵大山心中一痛,但他没有犹豫。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他连忙扶住冰冷的岩壁,才没有摔倒。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才咬着牙,一步步挪到火堆边,将最后几根稍微粗壮点的木柴,全部架了上去,让火焰燃到最旺。
然后,他拿起那柄短矛,当做拐杖。又拿起那卷所剩无几的细铁丝,缠在手腕上——或许,还能做几个简陋的套索?虽然希望渺茫。
他走到入口处,费力地挪开那块作为门板的厚重木板。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瞬间狂涌进来,吹得他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他眯起眼,看向外面。
白。无边无际的、刺眼的白。积雪比昨天似乎又厚了,几乎没到了他的大腿根。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着,雪还在下,但不再是密集的雪粒,而是更加轻柔、却也更加绵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将昨夜风暴留下的狂暴痕迹,温柔而残酷地掩盖、抚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单调的、令人绝望的白色,和那永不停歇的、落雪的声音。
赵大山深吸一口冰冷到仿佛能冻裂肺叶的空气,将皮袄的领子竖起来,裹紧。然后,他拄着短矛,用右腿和短矛支撑,将那条剧痛僵硬的左腿,一点点拖出雪屋,踏入齐腰深的、冰冷松软的积雪之中。
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全身,冻得他牙齿格格打颤。积雪的阻力巨大,他每向前挪动一步,都像在粘稠的泥浆中跋涉,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腿从雪窝中拔出来,再踏出下一步。左腿膝盖处的剧痛,因为这不稳的、用力的步伐,而变得更加尖锐,仿佛有烧红的铁钉,在骨头缝里反复搅动。他咬着牙,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