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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夜的第二十七章 老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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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已经不再年轻了。
14年前,它第一次被我爹牵回家中,直到今天,它都是我家最重要的一员。
14年,我从当初那个扎着冲天辫的放牛娃,长成了一个瘦弱伶俐的大姑娘。而牛,则已经老得几乎走不动了。
别说耕地,就连动两下,对它来说都很不容易。
依旧负责喂它的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把牛草一股脑倒进食槽里,随便它怎么吃,而是一把把抓在手里,喂到它嘴边,让它吃。
牛很听话,每当我喂它的时候,它都会艰难地抬起头来,用一双湿漉漉又圆又大的眼睛瞅着我,接着,发出一声虚弱的“哞——”,仿佛在向我表达它的感谢。
我摸摸牛的脑袋,对它说:“乖~”
牛一直都很乖。
14年来,它一直勤勤恳恳地为我家犁地、拉车,还承担了一些别的杂活,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爹种地需要它,我娘赶集需要它,甚至就连我,也需要它。
它是我儿时唯一的伙伴。
没有它,我的童年将寂寞到索然无味。
现在,我长大了,已经不再需要玩伴。而牛也老了,老到几乎走不动,已经不能再为我家做任何贡献了。
村里人对我爹说,你家这头牛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该杀了。
爹猛抽一口旱烟,沉默。
我看在眼中,狠狠为牛捏了一把汗。
我不想让牛死,它陪了我14年,我不能接受它最终沦为被杀的结局。可是,它真的已经太老了,瘦到只剩一把骨头,比村头80岁的太婆还要老态龙钟。
我不禁回忆起,从前我割牛草时的情形。
那时,见到我的人都会笑着说:“多割一点,给你家牛多割一点,捡最嫩最肥的割,牛吃了才好有力气。”
现在,我再去割牛草,他们脱口而出的话就成了:“你家那头老牛还没死啊?别养了,该杀了!”
该杀了。
多平常多随便的一句话啊!却听得我一阵后怕。
而爹的沉默,则更加令我心惊。
我知道,他这是动心思了,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而已。
我哭着祈求他不要杀牛,牛已经这么老了,没几天好活了,就让它安安稳稳地走吧。养它就和养我一样,费不了几个钱,看在它为我家辛苦操劳14年的份上,就给牛一个善终吧!
爹又抽了一口旱烟,说:“再说吧。”
见爹始终不能回心转意,我只好又去求娘。
娘叹了一口气,说:“你姥姥都不能善终,它一头牛,凭什么就能?乖丫,再心疼牛,也要有个度。”
听到“姥姥”二字,我猛地打了个哆嗦,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姥姥啊,她是怎么死的呢?
是了,她是被舅舅背到坟地里,活生生饿死的。
在姥姥还没死的时候,舅舅就已经为她挖好了土坑。等姥姥不能动了,他便将姥姥放进去,每天喂一碗饭,埋一把土,等土渐渐没过姥姥胸口的时候,他便不再来了。
7天后,姥姥死了,他为姥姥办了一场很隆重的丧事。
我问娘:“为什么不去救姥姥?”
“救?”娘反问我说:“她已经老了,不中用了,怎么救?”
“你就不怕等你老的那天,也落得和姥姥一样的下场吗?”我不明白。
娘听后垂下眼眸,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已经准备好了。”
原来她从嫁来的那天,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并决定在结局真正来临的那天,坦然赴死。
人命尚且如此,我为牛的求情,便显得矫情。
爹最终决定还是要杀牛。
为此,他还特意挑了个黄道吉日,就像舅舅送姥姥上路那样,送牛上路。
牛对此毫不知情。
它仍像往常那样,吃着我送到嘴边的草,嚼啊嚼,嚼得那样香甜,看得我泪流不止。
说来也是奇怪,姥姥死的那天,我却并没有这种伤感。
牛,对我来说真的不一样。
很不一样。
吉日到了,牛该杀了。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破天荒地提出要去赶集。
我不敢看他们杀牛,更不敢去听牛凄厉的呜咽。我打算当一个鸵鸟、一个缩头乌龟,打算装作不知道他们即将对牛做的事。
我在集市上呆到很晚,直到天都黑透了,才一步步挪回家中。
刚进家门,我就闻到了一股糜烂的肉香,再看牛栏,已经空空如也。我的牛,已经死了,被炖在锅里,煮成了一锅烂肉。
我“哇”的一声弯腰吐了出来。
娘听见动静,出门一看是我,连忙盛出一碗肉汤,端给我说:“来,吃吧。多少年不见荤腥了,难得遇上这一回,吃干净点,别浪费。”
我双手颤抖,死活不肯去接那碗汤。
娘叹气,对我说,牛是自己死的。
“你前脚刚出门,后脚牛就没气了,正好省了请人宰杀的钱。”
我说:“牛它一向很乖。”
“是啊,很乖。”娘感慨:“连死都死刚刚好,真会替主人考虑。你说,人怎么能不如牛呢,是吧?来,赶紧趁热把这碗肉汤吃了,明天好有力气干活。”
我颤颤巍巍地接过那碗汤,手抖得像村头80岁的太婆。
我也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愿意接过那碗汤了,我的眼泪一滴滴沿着脸颊跌进汤碗里,打碎了漂浮在上面的油花。
那是我活到这么大,第一次在碗里见到油花。
那是牛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听说喝了油花的人,会长得更加结实。
可也许是我配不上这碗油花,当晚,我痢疾不止,须臾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看谁都像老牛。
“牛,牛,牛……”
我没日没夜地呼唤着。
爹终于受不了了,就像当年舅舅背姥姥那样,把我也背去了坟地。
我躺在据说是为娘刨的土坑里,呆呆地望着满天繁星,眼前又出现了牛的模样。
牛不在了,属于它的一部分,已经被我吃进了肚子里。所以我会吐、会发热,也是正常的吧?那毕竟是我的牛啊,是我照顾了足足14年的牛啊,是陪伴我长大的牛啊。
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牛……”我伸出手,想要再去摸一摸眼前的牛。
可牛却忽然扭过头去,不理我了。
“牛,你在怨我吗?怨我把你吃了……”我抽泣不止,哽咽着对牛说:“对不起,下辈子,我做你的牛,你把我吃掉,好不好?”
这是我唯一能想出的,向牛赎罪的方式了。
我的牛,它那么乖,那么好,任劳任怨,任打任骂,就像我姥姥,又像我娘。
可是牛死了,姥姥也死了,就剩下娘,剩下一个每天给我端饭的娘。
她在爹的示意下,每天喂我一碗饭,喂到第7天的时候,我已经全然喝不下了。我高烧不止,再也没有了张嘴的力气。
娘含泪劝我:“乖丫,喝吧,这,是最后一顿了。”
“喝了这顿,就没有下顿了,喝吧,啊。”
娘一直在劝,我却没有张嘴,我依旧在想我的牛。
3天后,我死了。
他们把我下葬,用黄土把我埋得严严实实。
不久后,娘又有了新的孩子,而爹,也从集市上买了一头新的小牛。
他们并不知道,那头小牛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