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十文烛

24、夜的第二十四章 日不落的新

　　“亲爱的阿波罗尼娅，我的神使，我的太阳。请永远地留在我身边吧，不要离开。”
　　——来自麦克白·考利昂的来信。

　　阿波罗尼娅看到了这封信，但无动于衷。

　　自从穿进这本书中之后，她已经死过三次了，每一次，都死在与麦克白·考利昂阁下的婚礼当天。

　　是的，她现在是这本书的女主角，而坚持不懈给她写信诉说爱意的麦克白·考利昂阁下，则是男主角。

　　她命中注定要遇见他。
　　他命中注定会爱上她。
　　而她命中注定要死在他们举行婚礼那天，他最爱她的时刻。

　　该死。
　　阿波罗尼娅简直不知要说什么好。

　　她可是很珍惜生命的人，即使明知自己身处在书中的世界，她也不想死，更不想因为男人而死。这会让她感觉，自己死得很憋屈。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破除这该死的诅咒吗？她烦恼地思考着，又看了一遍手中的信。

　　诚然，考利昂阁下是一位优秀的结婚对象，高大，英俊，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和一双湛蓝的眼睛，对她的爱热烈且执着，而且还十分富有，阿波罗尼娅没有理由不爱上他。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接连死了三次。

　　第一次，死在被人安放了炸弹的婚车上；
　　第二次，死在伴郎的枪下；
　　第三次，她凭借经验侥幸躲过了前两次袭击，却在夜晚的party上饮下了一杯有毒的葡萄酒。

　　该死。
　　真该死。

　　阿波罗尼娅意识到，只有让自己远离考利昂阁下，才能避免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

　　她本身，是没有仇人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便只有这一点姿色而已，不可能被人盯上，非要置她于死地。

　　有问题的是考利昂阁下。
　　第三次死后，她才从邻居兼考利昂临时保镖的布特嘴里听说，原来考利昂阁下来自意大利著名□□，是未来的教父。

　　那，就不奇怪了。

　　阿波罗尼娅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接连三次做了考利昂阁下的替死鬼。那些人要杀的，并不是她，而是考利昂阁下。

　　坏就坏在，她每次都陪伴在他身边。
　　她是他的新娘，是他向所有人宣誓今生最爱的人。恐怕在仇人眼里，杀了她，能够让考利昂阁下难过一阵子，也是好的。

　　阿波罗尼娅简直抓狂得要死，同时下定决心，今生一定要远离他，这名会给她带来危险的□□教父。比起爱情和面包，她更加看重自己的生命。
　　她再也不要像之前那样，不明不白地做了他的替死鬼。

　　只要远离他……
　　阿波罗尼娅心想，今生就一定不会再出任何问题，她一定能安然到老。

　　可，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危险，她又做不到一点也不提醒他。

　　她提起笔，给他去了封回信：“当心布特，我在他家中看到了一些可疑的陌生人。”

　　经过三次死亡，她已经知道了谁才是考利昂阁下身边的内鬼，那便是布特，这个自幼陪伴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考利昂阁下目前最信任的保镖。

　　“出卖”布特并不会让她内疚，她已经被他杀死了三次，这笔债，足以偿还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温情。

　　至于考利昂阁下看到这封信会有什么反应，会如何处置布特，她并不关心。她已经决定了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西西里岛，去到一个考利昂阁下绝对找不到她的地方。

　　于她而言，他找不到地方，才足够安全。

　　“再见了，亲爱的。”她喃喃自语，将考利昂的信件锁进了橱柜里，接着，便带着父母离开了。

　　她告诉父母，她已经在米兰找到了一份时装业的工作，薪资足以负担一家人在米兰的生活开销。而她的父母听说后，也很高兴这辈子能有机会去大城市里生活。

　　“就当是去旅游了。”她的妈妈说：“遇到困难也不怕，反正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到西西里。”

　　她的爸爸对此表达了支持：“是啊，无论如何，西西里的那一亩三分地总能养活我们一家三口。所以，我亲爱的阿波罗尼娅，不要怕，勇敢去闯吧！你的家乡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阿波罗尼娅就知道他们会这样说。
　　她的父母足够爱她，这是她存活于世的底气。今生，她再也不会让他们经历丧女之痛，她要好好活着，让二老享受天伦之乐。

　　为此，她必须要和考利昂阁下说再见。他就像一个危险又迷人的梦，无论他们再如何一见钟情，她也不能放任自己沉迷其中。
　　她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她承担不起。

　　米兰到了。

　　阿波罗尼娅先将父母安置在宾馆，接着便去打听哪里有比较合适的住处，她要长租。

　　最好能够离她工作的地方近一点，方便她上下班；最好还要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可以让她的父母像在西西里岛时那样，种植一些绿油油的蔬菜。

　　她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找到了自己心仪的房子，并以每个月5美元零5美分的价格租下了它。

　　感谢战争的结束，让一切百废待兴。

　　阿波罗尼娅顺利将父母从宾馆转移到这里，然后便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面试工作去了。

　　是的，其实她还并没有找到工作，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为了能够让父母同意她举家迁走的决定。不然的话，她是无法斩断与考利昂阁下之间的联系的。

　　只走她一个是不行的，以考利昂的能力，终有一天会通过她的父母找上门来。唯有全家一起搬走，她才能让自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阿波罗尼娅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而工作，便是她唯一能够得胜的筹码。

　　她必修尽快找到工作才行。

　　她一开始属意的工作是打字员。在这个并非人人识字的年代，打字员是一份必不可少且高薪体面的工作。可惜，这样的好工作却并不好找。

　　最后，她误打误撞被一家品牌男装聘为了裁缝，月薪15美元。

　　好吧，也不是不行。
　　阿波罗尼娅并不灰心地想，裁缝就裁缝吧，这也是她的拿手技能，只要能每月按时发放薪水就行。

　　就在她倾情投入新工作的同时，考利昂阁下却在为满世界寻找她急昏了头。

　　“为什么？她原本都已经答应了我的求婚的！”他看着眼前人去楼空的庭院，简直不可置信。

　　他的新保镖托尼说道：“也许是她通过布特发现了您的真实身份了吧，女孩子们一般都比较没安全感，害怕沾上这个，您懂得。还有，您是不是也快该回去了？您的父亲已经等不及要见你了。”

　　“可我首先要知道她在哪儿！”麦克白崩溃地说：“她是我的未婚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托尼，帮我去查，不要放过任何一点线索。”

　　“好的，我会的，阁下。”托尼答应道。

　　麦克白只觉迎来了人生的至暗时刻。未婚妻无缘无故的消失，比大哥的骤然离世更令他感到心痛。

　　她明明还爱他的！
　　不然的话，为什么要给他去那封信。多亏了她在信中的提醒，才让他又一次躲过了致命危机。

　　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布特作为她青梅竹马的好友，都没有他的安危重要，他实在想不到她还要怎么爱他。
　　起码在他看来，这就是爱。

　　麦克白为她的离开感到崩溃而痛苦。
　　阿波罗尼娅……他在心中默念：不要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不要让我抓到你，不然的话，我一定会用世界上最牢固的手铐，把你牢牢地锁在我身边，让你休想再离开我的视线。

　　想到这里，他悚然一惊：他怎么会生出如此可怖的想法？囚|禁他的爱人？天呐！这还是人干出来的事情吗，这还是他吗？

　　麦克白，一个曾效力于海军并立下赫赫战功的好小伙子，为自己此刻的念头感到羞耻与后怕。

　　但放任她离开？他显然做不到。

　　他告诉托尼：“向附近所有人打听，她是何时离开的，有没有说去哪里，有没有坐车。如果有，把司机找出来。”

　　别人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司机一定知道。

　　“好的，阁下。”托尼点头答应。

　　尽管心中疯狂涌动着寻找阿波罗尼娅的念头，但麦克白知道，他该走了。哥哥的死让家族事业扭成了一团乱麻，而年迈的父亲无论身体还是精力都无法再单独给予支持。

　　父亲，需要他的帮助；
　　家族，需要他的回归。
　　他，是时候该走了。

　　再见了，美丽的西西里。他的姑娘，他会找到她的。

　　*
　　上班第一周，阿波罗尼娅感觉良好。

　　缝纫男装对她而言并不算一件困难事，唯一需要应对的是上门送货时可能遭遇的调戏。

　　她实在是太漂亮了，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这样说。

　　而她那可耻的老板，为了增加销量偏偏最喜欢派她前去跟客人打交道。无论是去量尺寸，还是送成衣上门，所有最难缠的客人都是属于她的。

　　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嘿，阿波罗尼娅，听着！”她的老板又发话了：“下周我们有位新的客人，是从遥远的大洋彼岸退休回来养老的，到时候你和我一起登门，务必做到要让这位客人满意，知道吗？”

　　他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将这位新客人收纳为自家摇钱树了。

　　“知道了。”阿波罗尼娅说，抿着嘴摇了摇头。

　　到了约定好的登门那天，阿波罗尼娅才知道老板为何如此热切，这的确是一位极难得的客户，出手阔绰，且要求不多。无论她给出什么样的设计参考，他都会微笑着点着头说：“好，就按照这样的来一套试试吧。”

　　才不过短短半个小时，他就已经订下了十来套服装，且大方地提前支付了佣金。

　　真是一位彬彬有礼的老绅士。
　　阿波罗尼娅心想：他在退休以前，一定也是一位和蔼的、善待下属的好老板。

　　“对了。”老先生忽然开口说：“你们有没有更加年轻一点的款式？我想订做给我的儿子穿，他大概一个月后会从美国飞来看望我。”

　　阿波罗尼娅连忙说：“有的。”

　　唯一麻烦的是，不知道这位先生儿子的尺码。

　　“没事，你们先给我看看款式，等我儿子来了，再给他量身定做。”老先生乐呵呵地说。

　　阿波罗尼娅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从老先生家里出来后，她便紧锣密鼓地投入到了新衣的制作当中。

　　经过几次成功的实践之后，老板现在对她的手艺很满意，像这类重要的单子都会交给她来制作。

　　她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月时间便做好了其中的三套，送给老先生试穿后，得到了十分满意的认可。

　　“真是一个认真的好姑娘。”老先生评价她说，接着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她：“我姓考利昂，唐·考利昂。以后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我会试着帮你解决。”

　　考利昂？
　　阿波罗尼娅伸出去的手瞬间一抖：该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考利昂吧？

　　再看老先生的面容，果然与年轻的考利昂阁下有几分相似。难怪她一直觉得他有些面善。

　　这该死的世界，
　　这该死的缘分。

　　阿波罗尼娅勉强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接过了那张烫手的名片：“感谢您，考利昂阁下，我想我会的。”

　　唐却看出了她的勉强，好奇地问：“怎么，难道你知道我？”

　　“不。”阿波罗尼娅否认道：“我不知道您是谁，先生。只是我曾有一个同样姓考利昂的朋友，因此一时感到有些惊讶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唐看着她笑了笑，说：“说起来，我儿子也有一位西西里的未婚妻，只不过她在和我儿子成婚之前，无缘无故消失了。让我猜一猜，亲爱的小姐，你该不会同样‘凑巧’地来自西西里吧？”

　　阿波罗尼娅刚想说“不是”，就被老板抢先一步答道：“您猜的真对，先生，阿波罗尼娅正来自西西里。不过我敢保证，她应当与您儿子的未婚妻没有任何关系。”

　　“哦，是么。”唐的笑容落在阿波罗尼娅身上，意味深长，“真巧，我儿子的未婚妻名字也叫阿波罗尼娅。”

　　“在西西里，这是一个很普遍的女孩名字。”老板说道。

　　“是的，很普遍。”阿波罗尼娅紧跟着说道，暗自祈祷这位唐先生不要发现了什么。

　　好在唐并没有再纠结这件事情，额外支付了一笔小费之后，就放他们离开了。

　　阿波罗尼娅却如临大敌，想到再有不到一个月，这位唐先生的儿子就会到来，她不禁心急如焚：怎么办？万一真的再一次遇到他的话……

　　告诉父母，再一次搬走？
　　不，这太奔波了。

　　借口呢？她该再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说服他们，自己要放弃现在高薪的工作，和稳定下来的生活？

　　而且，她还能再去哪里？

　　回西西里？那无疑是自投罗网。
　　搬去别的城市？她父母不一定乐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慎重地去思考这件事情。

　　首先，她不能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碰。为了一个男人丢掉性命固然不值得，但为了一个男人舍弃工作同样不值得。她来米兰，不单单是为了躲避他，更是为了自己的发展。

　　所以，她不能走，起码不能像之前那样，在没有找到下一份工作的时候就匆忙搬走，这会给她稳定的生活带来很大的不确定性。她不能再为他冒第二次险了。

　　其次，她之所以离开他，并非因为移情别恋或者别的什么不光彩的原因，她只是不想为他白白丢掉性命而已。所以，她没必要怕他，因为她对他并无亏欠。

　　最后，这件事情并不只有逃跑这一条路可走。她完全可以在见面之后与他促膝长谈，将自己内心的不安告诉他，争得他的谅解。

　　相信他会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一位善于为他人考虑的绅士。

　　她与他短促的邂逅与相恋，只是一场美丽的意外，只要他们都本着为对方着想的立场，就一定能得到和平解决的。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阿波罗尼娅终于不再惶恐。她看着手中的名片，再一次将它锁进了橱柜。

　　他来了，她不怕；
　　他不来，她也不会主动去找他。

　　麦克白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周到来，因为他已经从托尼那里听到消息，找到他心爱的阿波罗尼娅小姐了。

　　他来到那家名为“奥瑞尔”的品牌男装店，隔着透明的玻璃橱窗向里看了看，果然见到他消失数月的未婚妻正在埋头工作，认真的模样看起来迷人极了。

　　他敲了敲橱窗，提醒她自己的到来。

　　阿波罗尼娅看到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想不到他居然来得这么快。

　　旋即她想到，他应该早就已经打探到了她的行踪，即使她没有偶遇唐先生，他也会找到她的，无非多花费一些时间。
　　他们这些社会的上流人士，总比普通人以为的更加有方法。

　　可惜麦克白并不知道他心爱的可人儿正在想些什么，否则一定会大笑出声：上流人士？不，他只能算下流。
　　他和他的家族，至今也没能得到上流社会的认可。

　　但眼下，并不是他思考这些的时候。他隔着窗玻璃看到了未婚妻脸上怔忪的神色，决定不忍心再吓唬她，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客人那样，推开门走了进去，问：“你好，小姐，可以为我量体裁衣吗？”

　　阿波罗尼娅收起情绪，回答：“当然可以。”

　　今日老板不在，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拿起卷尺来到麦克白身后，先从肩头量起。

　　当她柔软的指腹落在他肩头的那一刻，麦克白不禁呼吸一滞，转过身来抓住她的手说：“亲爱的，你还记得我吗？为什么要从我身边逃走？我一直都在思念着你。”
　　这该死的伪装陌生人的游戏，他一刻也演不下去了。

　　阿波罗尼娅心中一惊，抗拒着说：“先放开我，让我们好好说话，好吗？”

　　纵然心中有再多不舍，但麦克白毕竟是位绅士，她一开口，他就听话地松了手，与她保持了一点有分寸的距离。

　　阿波罗尼娅松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说：“尊贵的考利昂阁下，我希望你能明白，这并非出自我本愿。我想，我是爱你的，可是你并没有告诉我，你的身份。你原来是……”

　　麦克白明白了。
　　他说：“对不起，我向你隐瞒了这些，是我不对。”

　　“没关系的，阁下。”阿波罗尼娅说：“只要你不怪我不告而别就行。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朋友？”麦克白挑眉，“阿波罗尼娅，你是我未婚的妻子，我为什么要跟你做朋友？”

　　阿波罗尼娅一顿，说：“阁下，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你想和我分手？”麦克白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她，“阿波罗尼娅，我坦白讲，这是不可能的。你将会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一点，包括你本人。我知道，你也许会嫌弃我是一个独裁者，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本性和我对你的爱一样，永远也不会改变。”

　　阿波罗尼娅在他的逼迫中后退一步，说：“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不要这样。阁下，我并不会嫌弃你。我只是有一点害怕，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你此刻的样子。”

　　“抱歉。”麦克白嘴上这样说着，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阿波罗尼娅，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涉险。嫁给我，成为我真正的妻子吧，让我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他握住阿波罗尼娅的手腕，将它举高至唇边，重重地印下一吻。

　　阿波罗尼娅一下子羞红了脸。

　　当老板从外面回来时，麦克白已经先一步离开了。他看了眼正在俯首工作的阿波罗尼娅，对她说：“唐·考利昂阁下的衣服还需要多久才能全部做好？”

　　“快了。”阿波罗尼娅抬起头说：“如果不需要为别的客人服务的话，这个月就能搞定。”

　　“好的，麻烦再快一点，唐先生的儿子就要过来了。”老板说，并不知道某个家伙其实已经光顾过他的店铺了。

　　阿波罗尼娅笑了笑，说：“好。”
　　她并不想让老板知道考利昂阁下来过的事情。

　　当天下班后，她回到家中，意外发现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正坐在自家庭院里，与她的父亲一起把酒言欢。

　　见到女儿回来，麦肯特先生很是高兴地说：“阿波罗尼娅，你来得正好。看看谁来了？我亲爱的女婿！天呐，我还以为你们闹崩了，幸好没有，这可真是太好了。”

　　麦克白起身摘帽，朝阿波罗尼娅行了相当绅士的一礼。

　　阿波罗尼娅看呆了，可是当着如此快乐的父亲的面，她不好说什么，只能不自然地笑笑，推说自己太累了，先回卧室休息去了。

　　不一会儿，麦克白便找来了。

　　他站在房间门口，敲了敲敞开着的门，提醒自己的存在。

　　阿波罗尼娅回头，对他说：“对于你的提议，抱歉我没有办法立即答复你。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好吗？阁下。”

　　麦克白将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装进了裤兜里。他说：“对不起，亲爱的，我并没有逼迫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愿见到你的疏远，还有——可以不要用‘阁下’来称呼我吗？我更希望听到你喊我亲爱的。”

　　“可我觉得，我们的关系……”阿波罗尼娅顿了顿，面对他满含期盼的灼灼注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答应说：“好吧。”

　　麦克白笑了。
　　他就知道，阿波罗尼娅的心里还是有他的。

　　阿波罗尼娅当然也知道自己还爱着他，不然以她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如此温和地对待他的。她只是在担心，担心自己会因他横死第四次，担心甚至会把自己最亲爱的爸爸妈妈也牵连进来。

　　麦克白走后，她便下楼将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们。

　　“不告而别是我的不对，但我想要说的是，希望二位不要被他的外貌所迷惑，再审慎考虑一下我们的事。嫁给他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情，绝非浪漫。”她最后总结说。

　　她的爸爸麦肯特先生皱眉沉思良久，方才开口说：“哦，阿波罗尼娅，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件事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教父，天呐，真不敢想我们居然招惹了这么一个人物。”

　　“他真的非你莫娶吗？”她的妈妈，麦肯特太太关切地问。

　　阿波罗尼娅说：“他是这样说的。而且您也看到了，我们几乎不可能躲过他。”
　　无论她躲到哪儿，他总能找到的。

　　“这可真是一件麻烦事。”麦肯特先生说，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们西西里姑娘最大的优点便是传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果他真的无法割舍他的家族的话，那你也只好支持他的事业。”

　　麦肯特太太伸手打了他一巴掌：“在说什么胡话呢！我女儿才不是人人欺辱的羔羊。无论他是谁，想要赢得她的芳心都必须首先要让她放心才行。”

　　“这话倒是没错。如果每天都要担心会不会被突然冒出来的仇家杀死，那这样的日子我可受不了。”麦肯特先生抽了口香烟，继续说：“不过我们之前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现在又说反悔会不会不太好？这可不符合我们西西里人的传统。”

　　“究竟是你那该死的传统重要，还是女儿的命重要？”麦肯特太太觉得这几乎不用选，她支持女儿的一切决定。

　　男人们总在乎这个，在乎那个，将面子看得比天还重要。但她不一样，女儿就是她的天，她只要女儿幸福。如果女儿认为这桩婚事不妥，有危险，那她完全支持她反悔的决定。

　　比起一个尊贵的女婿，她更想要一个能够给女儿带来幸福的女婿。

　　阿波罗尼娅知道妈妈是支持她的，但这也令她更加纠结。

　　“如果他不是该死的□□该多好啊。”她喟叹：如果那样的话，她就不必纠结了。他身上的任何一点特质都足以打动她——

　　除了他的身份。

　　Godfather，不，她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了，并不会认为这个称呼听起来很酷。

　　第二天，便是要登门给唐先生送衣服的日子了。

　　麦克白果然也在家。

　　见到她，他眼睛亮了亮，悄悄对自己父亲说：“嘿，爸爸，你瞧，就是她。我在西西里的未婚妻。”

　　唐抬了抬眉毛，说：“很遗憾告诉你，我很早之前就猜到了。所谓无巧不成书，我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看来你的恋情进展并不是很顺利，我亲爱的儿子。”

　　“是的，有一点。”麦克白坦言，“她对我的身份有一些顾忌。我猜可能是布特的背叛吓到了她。”

　　“但那并没有给她带来实质性的伤害，不是吗？好好跟她聊聊吧，但愿她能理解我们家族的事业。”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将空间让给了这对年轻人。

　　阿波罗尼娅猜到了自己此行将会面临这样的情况，她并不畏惧与麦克白的独处，相反，她也需要一点空间来和他坦白。

　　面对他深情的注视，她开口说道：“先生——请允许我称呼你为先生，而不是亲爱的。和你在一起，我唯一担心的便是我和家人的安全问题。你知道吗？我简直一碰到你就会自动触发倒霉按钮似的。”

　　她不能告诉他他们处在书中的世界，也不想让他知道她的逃离其实是已经死过三次了的结果。三次——天呐，她是得有多爱他。

　　麦克白毫不犹豫地承认：“对不起，阿波罗尼娅，这是我的问题。其实我原本真的很抵触家族事业，可是我哥哥死了，父亲需要帮手，我必须这么回去继承它。”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连自己的哥哥都会死于非命。他现在的生活，就像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她不愿为了他以身涉险，他完全能够理解。

　　是他思虑不周了。

　　“我理解你的选择，西西里人最看重家庭。”阿波罗尼娅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也是，麦克，我也同样非常看重我的家人，我的爸爸，妈妈。你可以理解我吗？”

　　“完全能够理解。对不起，阿波罗尼娅，我给你带来了困扰。”麦克白深情地凝视着她说。

　　正当阿波罗尼娅心里一松，觉得他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但请原谅，我无法放手和你的这段感情，你简直令我魂牵梦萦。找不到你的那段日子，我急得发疯，亲爱的，我不能没有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处理好你的担忧。”

　　处理？
　　要怎么处理？

　　阿波罗尼娅想象不到。她对麦克白说：“难道你要抛弃你的家族吗？亲爱的。”

　　“不。”麦克白说，为她的这声“亲爱的”感到喜悦，“我会尽快带领它洗白上岸，这样的话，你就不必再每日活在惊恐之中了。当然，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我希望你能等我，可以吗？”

　　阿波罗尼娅无奈地扁了扁嘴，对他这个期许不如何保佑希望。

　　不是她不信任他，只是黑|手|党家族想要洗白上岸，实在难如登天。那群美国佬真的会允许吗？

　　她不是不能陪他一起创业，艰苦奋斗，共同面对危险。她只是害怕自己躲不开又一次的剧情杀。
　　她阿波罗尼娅，仿佛就像一个必死的女主角似的。

　　她实在没想到，考利昂阁下居然会对这段感情如此坚持，这既令她心生甜蜜，又倍感苦恼。

　　不然……就把真相告诉他吧。她暗暗对自己说道。

　　告诉他他们都是书中的角色，活在人为书写的世界里。她是他命定要悲剧的妻子，而他，则永远也不可能实现心中那个带领家族洗白上岸的野心。

　　他们的未来注定是黑暗的，他将会在孤苦无依中度过抱憾的一生。

　　正当她张开嘴，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时，她的眼前忽然飞速闪过一些画面。她震惊不已，说了句：“有危险，闪开！”飞快抱着麦克白闪躲到了一边。

　　下一秒，子弹混合着碎玻璃片飞射而来，击中了二人身后的一只花瓶。

　　如果他们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上，一定会被这枚子弹射个对穿。

　　阿波罗尼娅心有余悸，唐先生则带着保镖迅速冲了过来：“谁干的？！”

　　“哦，天呐，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还好吗，没有受伤吧？”唐关切地问。

　　“我们都还好，没有受伤。”麦克白说：“幸亏阿波罗尼娅带我躲避及时。”

　　他感激地看着阿波罗尼娅，唐则严肃地说：“我会为此事负责。”

　　回想起刚刚那一幕，阿波罗尼娅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难道，就是因为她想要向考利昂阁下说出真相，所以才提前预判了危险的发生？

　　用这一种预言，来代替另一种预言，以保持书中世界的正常运行？

　　她在麦克白的搀扶下从地上站起身，对他说：“请让我留在你身边，先生。我似乎……比你们都更加敏锐，也许可以帮到你。”
　　她需要继续留在他身边，来验证猜测的真实性。

　　如果事实当真如此的话，那么……与考利昂阁下的结合，也不是不行。

　　只要她能提前预知危险，就能成功躲避危险，还能附带保证他本人的人身安全，比她一人远走高飞明哲保身的结局要强得多。

　　“你的确很敏锐，刚才，谢谢你救了我。”麦克白柔声说：“有没有被吓到？对不起，跟我在一起，就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危险。理智告诉我，我不该自私地将你拖入险境，可实际上我……”

　　“没关系的。”阿波罗尼娅仰头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人生总充满了这样或者那样的危险，不是吗？就算我不跟你在一起，也一样会遇到别的危险。亲爱的，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我想明白了，我的内心还是爱着你的。比起让你一个人孤身涉险，我更希望我能陪伴在你身边，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希望，能由我来陪你度过。”

　　“真的吗？”麦克白喜出望外，“阿波罗尼娅，我亲爱的，你真的这样想？太好了！你能愿意留在我身边真的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强行绑住你把你留下——”
　　他猛然闭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什么？”阿波罗尼娅震惊地瞅着他，“你刚刚说了什么，绑我？你——”

　　“对不起，亲爱的，这正是我祈求获得你原谅的地方。”麦克白认错如流，“原谅我如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接受没有你的生活，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如果你实在不肯接纳我的话，我只能……出此下策。好在你终究还是爱我的，愿意主动留在我身边。我很开心，真的。谢谢你，阿波罗尼娅，谢谢你，亲爱的。”

　　“……”
　　看在事情并没有发生的份上，阿波罗尼娅凭借爱意原谅了他。

　　唐很快就揪出了刺杀者。

　　处理完这件事情之后，在返回美国之前，他们在米兰举行了一场小而温馨的家庭婚礼。

　　“原谅我不能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毕竟我的哥哥才刚去世。”麦克白歉疚地吻着她说。

　　“没关系，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这个。”阿波罗尼娅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实则在心里想着：我要将世界的真相告诉他。

　　下一秒，预言中的画面再一次袭来，她大声告诉众人：“小心吊灯！”

　　“哗啦啦——”
　　重达百斤的水晶吊顶顷刻间在众人头顶轰然落下，将大理石的地面砸得四分五裂。

　　好在有阿波罗尼娅的提醒，这次依旧无人受伤。

　　“天啊，太可怕了！”她的爸爸妈妈抚着胸口祈祷，“但愿这只是一个意外。”

　　“是的，这只是一个意外。”阿波罗尼娅微笑着说。

　　在命运的牌桌上，她已经赌赢了。未来，她将无惧一切风险。

　　当晚，她勾着自己亲爱的阁下，好奇地问：“如果我执意要离开你，你会怎么对我，嗯？”

　　麦克白眼中渐渐流露出情浓至极的疯狂，说：“我会……这样。”
　　他反剪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倒在床上。

　　“啊哈哈哈哈……好羞耻。”阿波罗尼娅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快放开我吧。”

　　“不，你还不知道。”麦克白从背后凑近了她，“接下来我还要……这样。”

　　他略有些粗糙的大手摸进了她新娘婚纱的裙摆，一路向上：“亲爱的，你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教父》同人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