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陌路殊途 ...
-
晨雾漫过摄政王府的飞檐,沾湿了栖月轩的窗棂。
沈清月是被檐角铜铃的轻响唤醒的。窗外的雨停了,青石板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洼,映着天的浅灰,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润。他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掌心的温度,那点温度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让他辗转反侧了半宿。
青禾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时,正看见自家公子对着铜镜理衣襟,动作利落,眉眼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敛。
“公子,摄政王让人送了早膳过来,是你爱吃的水晶包和莲子羹。”青禾放下托盘,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担忧,“咱们真要留在这儿?那赵千户昨日还来问过,说镇抚司那边……”
沈清月抬手打断他,指尖划过铜镜里自己的眉眼,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孤峭。“赵千户那边,你去回话,就说我暂居王府,后续事宜容后再议。”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至于王府,既来之,则安之。”
他不是没想过拒绝。可赏花宴那日,萧述渝那句“常来王府小住”,语气里的认真与不容拒绝,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了原地。他是花月阁头牌,是旁人眼中供人取乐的伶人,而萧述渝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云泥之别,本就该陌路殊途。
可他偏偏,没能推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公子……”青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清月的眼神制止了。
“不必多言。”沈清月转身,坐在案前,拿起一旁的兵书翻看起来。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目光却落在窗外,落在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庭院深处。
他知道,住进摄政王府,就意味着踏入了权力的漩涡。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安安稳稳地抚琴、看书、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可他没得选。
花月阁的安稳早已被打破,赵烈背后的势力虎视眈眈,他若不找个靠山,迟早会被卷入朝堂的纷争,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而萧述渝,是如今大启最稳固的靠山。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恭敬的通传:“摄政王驾到——”
沈清月指尖一顿,合上书,抬眸望去。
萧述渝一身玄色常服,未着朝服,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日常的清隽。他身后跟着赵烈,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醒了?”萧述渝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将食盒放在桌上,“想着你昨日没怎么用膳,今日特意让厨房备了些清淡的。”
沈清月起身微微躬身,语气淡了几分,却比昨夜多了几分自然:“劳烦王爷挂心。”
他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是他在花月阁摸爬滚打多年,学会的处世之道——不卑不亢,不偏不倚。
萧述渝也不在意,亲自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早点一一摆出来。水晶包晶莹剔透,莲子羹熬得软糯香甜,还配了一碟爽口的酱菜,都是寻常人家的吃食,却透着用心。
“尝尝。”萧述渝拿起一个水晶包,递到他面前。
沈清月垂眸看了看那水晶包,又抬眸看了看萧述渝。男人的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温和与期待,没有半分上位者的施舍与逼迫。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轻声道:“谢王爷。”
咬下一口水晶包,清甜的馅料在口中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甜,不腻不齁。莲子羹入口即化,温润清甜,熨帖了胃里的空落。
沈清月的眉眼微微柔和了几分。
他从小寄人篱下,长大后在花月阁讨生活,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嘴脸,也尝尽了人情冷暖。萧述渝的这份温和,像一缕暖阳,照进了他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让他忍不住贪恋,却又忍不住戒备。
萧述渝看着他吃点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偶尔拿起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碎屑。
这一幕,落在前来送茶的丫鬟眼里,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茶盏。
谁不知道摄政王萧述渝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别说女子,便是朝中重臣,也难见他半分笑意。可如今,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对着一个伶人,笑得这般温柔耐心,甚至亲自伺候饮食。
丫鬟不敢多留,放下茶便匆匆退了出去。
沈清月察觉到她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顿,耳尖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避开了萧述渝的手。
“王爷自重。”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语气却依旧清冷,不肯多做亲近。
萧述渝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没有生气。“是本王唐突了。”他坦然认错,语气诚恳,“只是见你嘴角沾了点心,想着替你擦去。”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举动,眼神坦荡,让沈清月莫名有些心虚。
“学生失礼了。”沈清月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摄政王动心。不该贪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不该奢望这份遥不可及的温暖。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日复一日的相处,他怎能毫无波澜?
萧述渝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头微暖。他知道沈清月性子清冷,傲娇别扭,却心思细腻,重情重义。他愿意等,等这个孤高的月亮,心甘情愿落进自己的掌心。
“今日本王要去朝堂议事,晚点回来。”萧述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自然,像是在叮嘱家人,“府里的事,你不必操心,有管事打理。若是闷得慌,可在院里走走,或是让青禾陪你去附近的集市逛逛,不必拘束。”
沈清月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以为萧述渝会让他留在府中,处理一些杂务,或是陪他处理一些琐事,却没想到,他会这般轻易地放手,甚至允许他自由活动。
“王爷就不怕……学生外出惹出是非?”沈清月忍不住问道。
他如今的身份,说好听是摄政王座上宾,说难听,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伶人。若是被人看见他外出,难免会有闲言碎语,甚至连累摄政王。
萧述渝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坚定:“你是本王请进府的,便是本王的客人。谁敢对你指指点点,本王自有办法处置。”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沈清月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他知道,萧述渝是在护着他。可他更清楚,这份庇护,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王爷不必为了我,惹来非议。”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非议?”萧述渝轻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沈清月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龙涎香与草木混合的清冽气息,“本王行事,问心无愧。至于旁人的看法,与本何干?”
他的气息拂过沈清月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暖意,让沈清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慌忙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靠近,垂眸道:“王爷说笑了。”
萧述渝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再靠近。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走了,晚些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清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沈清月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受控制。
他知道,自己与萧述渝,终究是陌路殊途。
他是人间孤月,清冷孤高,注定漂泊无依。而萧述渝是天上骄阳,权倾天下,注定要执掌江山。
两条本就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却因为一场赏花宴,意外地交汇在了一起。
可交汇之后,终究还是要走向各自的远方。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不管未来如何,他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自己的傲骨。
他不能,也不会,成为依附权贵的菟丝花。
“公子,咱们今日真要去集市?”青禾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城南的花市开了,有好多好看的玩意儿,还有卖糖葫芦的呢!”
沈清月看着他期待的模样,心头一软,点了点头:“好,去看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沈清月换上一身素色的布衣,戴上帷帽,跟着青禾,缓缓走出了摄政王府。
站在王府门外,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沈清月的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轻松。
这才是人间烟火,才是他本该拥有的生活。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看似自由的外出,早已被卷入了朝堂的纷争,成为了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
而远在朝堂之上的萧述渝,处理完政务,第一时间便让人去打听沈清月的行踪。当得知他平安无事,只是在集市上闲逛时,他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赵烈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忍不住叹了口气。
摄政王这是,栽了啊。
可他却觉得,这样的摄政王,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主子,沈公子那边,要不要再安排些人手暗中保护?”赵烈低声问道。
萧述渝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建筑,看到那个戴着帷帽的身影。“不必。”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他有分寸,不会出事。”
更何况,他相信沈清月。
相信这个一身傲骨,清冷孤高的少年,能护好自己。
“传本王的命令,暗中保护京城往来客商,尤其是花月阁周边,加强巡查。”萧述渝突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赵烈一愣,随即应道:“是。”
他知道,摄政王这是察觉到了危险。
花月阁的事情,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而沈清月,已经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香饽饽”。
有人想利用他,要挟摄政王。有人想除掉他,削弱摄政王的势力。
萧述渝看着窗外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谁敢动他,便是与他萧述渝为敌。
便是踏平整个京城,他也要护沈清月一世周全。
集市上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人间烟火。
沈清月走在人群中,微微低着头,避开旁人的目光。他走到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和蔼的老妇人,笑着问道:“公子,要一串糖葫芦吗?甜得很!”
沈清月的目光落在那红彤彤的糖葫芦上,想起小时候,也曾有人给他买过一串。那时的他,还不是花月阁的伶人,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来一串。”他轻声道。
老妇人麻利地串了一串递给他,笑着道:“公子真是好福气,这般年纪,就有这么好的福气。”
沈清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咬下一颗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勾起了他心底遥远的记忆。
就在这时,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花月阁的沈公子吗?怎么,摄政王不要你了,跑出来卖糖葫芦了?”
沈清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来人。
那是几个穿着锦袍的世家子弟,为首的是吏部尚书的公子,李默。此人仗着家世,在京城横行霸道,没少做欺压百姓的事。
沈清月与他并无交集,却不知为何,会被他堵在这里。
“李公子,说话自重。”沈清月声音清冷,眼底带着几分不耐。
李默走上前,伸手想要去碰他的脸,语气轻佻:“自重?沈公子如今不过是摄政王的玩物,还谈什么自重?我看你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不如跟了我,保你比在摄政王府里快活百倍。”
他的手,快要触碰到沈清月的脸颊时,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力道之大,让李默疼得龇牙咧嘴。
“放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吏部尚书的儿子!”李默嘶吼道。
攥住他手的人,是青禾。
青禾紧紧攥着李默的手腕,眼神冰冷,语气坚定:“我家公子,岂是你这等小人能碰的?”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这不是花月阁的沈公子吗?怎么被人堵在这儿了?”
“听说摄政王把他请进府了,怎么还出来抛头露面?”
“嘘,小声点,别惹祸。”
议论声传入耳中,沈清月的脸色愈发清冷。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青禾的手,示意他放手。
“李公子,”沈清月走上前,目光直视着李默,眼底带着几分傲骨,“我与摄政王之间,清清白白。倒是李公子,在此地寻衅滋事,就不怕被人参上一本,丢了乌纱帽?”
李默被他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又仗着家世,硬起头皮道:“参我?我看谁敢!沈清月,你不过是个伶人,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沈清月冷笑一声,正要开口,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谁敢动本王的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萧述渝一身玄色锦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众侍卫,气势如虹,周身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看到萧述渝的瞬间,李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王……王爷……”李默声音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萧述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沈清月身上,看到他安然无恙,眼底的冷冽才稍稍缓和。
他走到沈清月面前,抬手,轻轻摘下他的帷帽。
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
眉眼精致,带着几分倔强,眼底藏着未散的清冷,却又在看到萧述渝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吓到了?”萧述渝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月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无碍。”
只是那一瞬间的慌乱,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萧述渝的目光转向李默,眼底的冷冽瞬间恢复,带着浓浓的威压:“吏部尚书之子,当街寻衅,轻薄朝廷钦定之人,按律,杖责二十,罚俸一年。”
李默脸色瞬间惨白,瘫倒在地,哭喊着:“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可萧述渝根本不理会,示意侍卫将他拖下去。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散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一时间,只剩下沈清月和萧述渝,还有青禾。
沈清月看着萧述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萧述渝这是在护他。可他也知道,这份保护,代价巨大。
“王爷,”沈清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我能照顾好自己。”
萧述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沈清月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可我不想你受半分委屈。”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沈清月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
他看着萧述渝深邃的眼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保护欲,心头一软。
或许,陌路殊途,也未必是结局。
或许,这轮孤月,真的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沈清月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没有身份低微的伶人。
只有两个,彼此心意相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