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8章 溺亡 陈茵很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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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茵很少做梦。
三十年来，她只做同一个梦。十七岁那年，她把一封手写的信偷偷塞进母亲的行李箱，信上只有一句话：妈，我考上清大了，以后可以为你分担公司的工作了。一周后，行李箱原样拖回来，信还在里面，没拆过。母亲在客厅签离婚协议，头也没抬。从那以后陈茵就明白了：想要的东西，得自己伸手去拿。等，是等不到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陈茵睁开眼睛。
身侧，白紫邂睡得正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而绵长。陈茵伸出手，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她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这种时刻，她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是真的躺在这里，真的属于她了吗？还是说，明天醒来，她就会像所有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收回手，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她走到衣帽间，打开那扇白紫邂从没注意过的暗门。
里面是一个步入式衣橱。左边是陈茵的衣服，黑白灰，整齐得像陈列。右边是白紫邂的，是自己一件一件亲自挑选的：真丝睡裙、羊绒大衣、定制西装、出席晚宴的礼服。每一件的尺码都精确到毫米，每一件的颜色都是她为白紫邂选的——那些温柔的、干净的、不属于这个残酷世界的颜色。
她伸手，轻轻抚过一件职业半身裙。昨天，白紫邂穿着它去公司，回来时裙摆沾了一小片灰尘。陈茵问她去哪了，她说开会。陈茵没追问，但她已经让人去查了——开会的是哪几个人，坐在什么位置，有没有人靠得太近。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停不下来。因为这个世界太脏了，只有她能把白紫邂保护得好好的，只有她知道白紫邂应该活成什么样子——不被任何人触碰，不被任何人污染，永远干净，永远属于她。
她关上暗门，回到床边，重新躺下，从背后环住白紫邂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后颈。白紫邂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陈茵闭上眼睛。
这就够了，她想，只要她一直这样依赖我，就够了。
三天后，白紫邂公司来了一个人。何峥，陈茵大学时代的师兄，也是当年唯一一个在自己无法平衡工作与学业时伸出援手的人。三十几岁，却依旧意气风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气质温和得像一捧陈年的茶。他来公司做短期顾问，帮助新业务线的合规审查。
陈茵久违的来到白紫邂的公司，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看着他们讨论文件。白紫邂侧着头听何峥说话，时不时点头，偶尔笑一下。就是那个笑，很轻，很淡，只是礼貌。
可陈茵的指尖陷进了掌心。
她太熟悉那个笑了，那是白紫邂面对“正常人”时的笑——放松的、不带防备的、觉得对方无害的笑。她对自己，从来不会这样笑。她对自己，永远是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
陈茵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嫉妒。高兴是因为白紫邂对她不一样，嫉妒是因为——凭什么何峥能让她这样笑？凭什么一个只认识三天的人，能得到她这样放松的一刻？
那天晚上回家，陈茵把白紫邂按在沙发上吻了很久。白紫邂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她：“怎么了？”
陈茵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今天开会，何峥跟你说什么了？”
白紫邂愣了一下：“就……工作的事。他说我思路清晰，夸了几句。”
“还说什么了？”
“没了啊。”白紫邂有些困惑，“你怎么了？”
陈茵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紫邂，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紫邂想了想：“挺好的。温和，专业，没什么架子。”
陈茵的手微微收紧。“你喜欢他吗？”
白紫邂愣住，随即笑了：“你说什么呢？他才来三天，我怎么可能”
“那就好。”陈茵吻了吻她的眉心，“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陈茵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紧她，像抱紧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因为她不需要你知道，他当年见过我最不堪的样子。因为她不需要你知道，他看到现在的你，会想到当年的我。因为她害怕，有一天你会问他：陈茵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而他可能会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何峥来的第五天，陈茵在茶水间撞见他。他正在泡茶，看到她进来，笑了笑：“陈总。”
陈茵点点头，去接咖啡。
“白紫邂那个小姑娘，很不错。”何峥忽然说，“思路活，做事稳，难得。”
陈茵的手顿了一下。“是吗。”
“你带的人，当然好。”何峥笑了笑，语气里有一丝陈茵听不太懂的意味，“不过……”
“不过什么？”
何峥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她很像你。”
陈茵抬眼看他。
“我是说，像你以前。”何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温和，却让陈茵有一瞬间的恍惚，“你刚进商学院那会儿，也是这样。眼里有光，想证明自己，不服输。”
以前。这个词像一根刺，轻轻扎进陈茵心里。“后来呢？”她听到自己问。
何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你就不太一样了。”
他没再说下去，端着茶杯离开。陈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不安全感”，还不懂什么叫“掌控欲”。她只是拼命读书、拼命做事、拼命想让人看见。后来，她被人背叛。后来，她学会了先下手为强。后来，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可是何峥刚才那句话，忽然让她想起——那个“眼里有光”的陈茵，是什么时候死的？是被合伙人卷款跑路的那天晚上？是第一次在董事会上被母亲否决议案时？还是她第一次学会笑着算计人、笑着布下陷阱的那一秒？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而白紫邂，不可以这样。
那天晚上，陈茵没有回家。她开车去了江边，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对岸的灯火。
手机响了，是白紫邂。“你在哪？”
“外面。”
“几点回来？”
陈茵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我回来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当然想。”
陈茵闭上眼睛。就这三个字，让她一整天的阴霾散了大半。“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发动车子。开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
她想起何峥的话，想起那个“眼里有光”的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无数合同，也设过无数陷阱。它们把陈氏集团从泥潭里拉出来，也把一个叫白紫邂的女孩一步一步引进她编织的网里。
她现在要做的事，和当年背叛她的人，有什么区别？她在保护她，还是在毁掉她？
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三秒。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昨晚白紫邂睡着后，她打开她的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未发送的消息，是给她大学室友的：“好久没见啦，什么时候约个饭？”
陈茵看了很久，然后她删掉了那条消息。第二天，她给白紫邂安排了一整周的行程，从早到晚没有空隙。
没时间约饭了。也好。
她重新发动车子。对岸的灯火在她眼里拉成模糊的光带。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也许我真的是在毁掉她。可我停不下来。因为如果我不抓紧她，她就会飞走。而如果她飞走了，这个世界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白紫邂蜷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书，睡着了。她穿着陈茵给她挑的那件奶白色睡裙，长发散在抱枕上，睫毛轻轻颤动。
陈茵站在玄关，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紫邂。”她轻声叫她。
白紫邂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回来了？”
“嗯。”陈茵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怎么不在床上睡？”
“等你。”白紫邂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你还没回来，睡不着。”
陈茵的心猛地软了一下。她俯身，把白紫邂抱起来。
“干什么……”白紫邂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
“抱你去床上。”
她抱着她往卧室走。白紫邂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忽然说：“陈茵。”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陈茵脚步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感觉。”白紫邂的声音闷闷的，“你抱我抱得太紧了。”
陈茵没有说话。她把白紫邂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下来，从背后环住她。
“以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以后，我每天都回来陪你。”
白紫邂没有说话，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陈茵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
窗外是南城永不熄灭的霓虹。她想，就这样吧。就算我是错的，就算有一天她会恨我，至少现在，她是我的。
凌晨三点，白紫邂睡得很沉。陈茵却醒着。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白天何峥说的那句话。“她很像你。”
她侧过身，看着白紫邂的睡颜。月光落在她脸上，干净，柔软，像从未被这个世界伤害过。
陈茵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了我，你会恨我吗？还是会……原谅我？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不会放手。因为放手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而陈茵，从来不认错。
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白紫邂的眉心。那个吻很轻，像一种无声的祈祷。或者，一种无声的判决。
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而她将继续，溺亡在这条她自己选择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8章 溺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