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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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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倓儿?”李俶一瞬失神,恍若那领兵在外的弟弟竟出现在眼前。
不对,不是倓儿。
眼前青年眉眼与他略有相肖,确是更似倓弟。
只是倓弟素来锋芒逼人,眼底常带三分讥诮,此人却眉宇自成风流,举止间恣意张扬,未肯收敛半分。
这张脸……还有这身红衣银甲的装束,与他曾于宗庙祭祀时,亲手奉过的太宗皇帝的御容别无二致。
难道群臣哭谒昭陵,竟把正主哭得显了灵?
广平王素来心思缜密,此刻却第一次生出荒谬之感。
“如今领兵者为何人?可有将帅之才?”红衣银甲的天策上将,竟这般问起自己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世孙。
李俶敛目行礼,声线沉稳,答得条分缕析:“现下领兵者为俶的三弟,建宁王倓。倓弟英毅有才略,只是性子急了些,听闻太原求援便心急如焚,日夜忧念河东军情。”
李世民挑眉,显然不打算问,也不想知道李俶是怎么知道李倓日夜忧心这等细枝末节,只淡淡续问:“那么如今?”
“建宁王已日夜兼程驰援太原,”李俶抬眸,眸色清明,“此刻当与太原守军合力,共抗狼牙。”
听来是个有血性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也听懂了李俶的言下之意,李倓怕是擅动军队私自出征的。
但他可以理解,上头赶上一个脑子不太清醒的皇帝,为了天下万民,总要做一些不那么合规的事情的。
太原乃河东锁钥,大唐命脉决不可失,李倓宁抗旨也要去救太原,也算识得轻重。
他拨转马首,竟要就此离去。
“且慢!”李俶见他当真说走便走,不由生出几分熟悉的既视感,这位他们说不定要叫世祖的陛下竟与倓弟如出一辙的雷厉风行。
他忙命人备下干粮、清水与御寒衣物,又低声相请道:“陛下此去,可否带上几名暗卫?一则免得误会冲撞,二则家弟远征,俶困于灵武,鞭长莫及……这几位凌雪阁弟子若能助陛下一臂之力,也算全了俶的一点私心。”
李世民听得分明,与其说是护他,不如说是这做兄长的牵念弟弟安危。
那份拳拳之心,令他感叹万分。
他终是颔首:“可。”
“陛下……不见父皇么?”李俶试探道。
别了吧,我预感会气死。
李世民摆手,语气干脆:“太原危急,我欲先解其围,其余诸事以后再议。”
言罢纵马而去,尘烟直上。
李俶望着那背影,轻轻摇头,连日紧锁的眉间,竟难得松开,唇角也起了浅浅笑意,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倒真与他的火药倓儿有几分相似。
一路行去,饥殍遍野,烽烟不断,民不聊生。
李世民第不知多少次一枪挑飞扑来的贼兵,心底却无端发冷。
后世子孙竟把大唐糟践至此?他扪心自问,冥冥之中,自己来到此世,莫非就是为了亲眼看那太平坍成炼狱?
正思忖间,前方忽闻尖细嗓音破风而来:
“建宁王,接旨!”
高力士展开诏书,字字如刀,“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建宁王李倓擅离职守,私领府卫征战河东,刚愎自用,矜功自傲,命其交出兵符,速回灵武,钦此!”
方赶至的天策上将李某:“……?”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李倓本人闻旨倒不惊不怒,似早将李亨的性情看得透彻,淡淡道自己会与高力士回去,但他的建宁铁卫与兵符必须留在太原。
高力士语带威胁,步步紧逼,李倓仍不卑不亢,半步不让。
言语冲突间,李倓身形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立在高力士身后,那高力士自负武功,此刻竟连反应都来不及,背脊寒意直冲天灵。
李世民暗暗叫绝,好凌厉的身法!
见猎心喜之余,他亦察觉四下伏势不动的气息,一部分是来者不善的刺客,另一部分,分明是建宁王自己布下的后手。
这后代世孙他竟愈看愈顺眼,甚至生出一念,若能与此人同生一世共平天下,该有多痛快。
时至今日,李世民几乎恨不得直冲灵武一脚把李亨踹下龙椅,再把李倓拎上去坐稳。
这么多天,他在这李唐皇室里遇见的正常人就这有这两个。
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倓。
就·两·个!
高力士尖细的嗓音拔得更高,厉声质问:“你是何人?!”
早被李俶遣在暗处随侍的凌雪阁弟子现身,那人单膝跪地,低声将来者身份分明道出。
此言荒诞离奇,若高力士不是凌雪阁内阁之主,深知弟子素来不言妄语不开玩笑,几乎要质疑广平王失心疯了。
可偏偏那弟子神情冷定一字一顿将这荒谬之言禀了出来。
高力士脸色一白,喉间艰涩:“太……太宗陛下!”
李世民撇嘴,只觉别扭得很,明明自己一身正当年少的筋骨,却被人一口一个“太宗”“世祖”地叫着,倒像凭空老了几十岁。
李倓却不动声色,目光在李世民眉眼间掠过,身为李唐宗室他自也识得宗庙画像上的那张脸。
他将情绪尽数按下,不咸不淡行了一礼,却全无热络。
于他而言,再崇高的名号、再名垂青史的君王,也早被李隆基与李亨接连的荒唐操作震得退了魅。
李世民不恼,反倒生出几分亲切,这才像个正常人的反应。
若有人指着他说我是你祖宗显灵,他必先把那人打得去见祖宗,叫他亲自显灵回来作证。
不过众人既信,便也有信的好处。他一人再能征善战,终究只是血肉凡胎,难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更何况他何时会回到原本的岁月亦未可知。眼下烽火连天的大唐,他能给的最大助力,便是替最合适掌舵的人铺出一条名正言顺的路来。
于是天策上将翻身上马,骑上心爱的里飞沙,携太原建宁铁卫与驻城军,如洋流出闸横扫城外狼牙。
而后这支奇兵又在建宁王统摄下出兵如雷,屡挫叛军收复失地。灵武诏令连番催逼,李倓却置若罔闻,连北上都懒得作态,索性堂堂正正打进长安,于太极殿中宣告旧都已复。
因着有太宗文皇帝显灵亲身作保,九天众人犹豫之下竟也没有阻拦这离经叛道的钧天君。
而匆匆赶来的李隆基与李亨,迎面撞上的正是因谋算尽毁而狼狈来复仇的幽天君无名。
无名下狠手血洗随驾宗室,连张皇后亦不免,其锋将及广平王李俶之时,建宁王李倓终于赶到,怒极之下与李俶合力将其击杀。
事后,李倓独立太极殿中,殿宇空阔,风声穿梁而过。
他走到龙椅前,抬手覆上椅背盘踞的金龙,指腹沿着鳞甲一寸寸摩挲,冰冷的金纹硌着掌心。
李倓垂着眼,久久不语。
次日,李倓就以尚有要事为由,将帝位推与广平王李俶,受封齐王旋即离京,摩拳擦掌径去寻九天的麻烦了。
民间遂有传说,昏君当道之日,昭陵必有神光;太宗皇帝将自陵中出,为黎庶指路,为大唐续命。
后记
殿中烛火微摇,光影在朱案间明灭,年轻的天子执朱笔批阅奏章,眉心紧锁神色深沉。
殿门一响,他抬头。
来者负手入内,步伐轻快。
李倓方才在空城殿与弘义君好生切磋了一番,心情正好。
刚踏进殿中,便见皇兄那双眼死死盯着自己,不语不动,却像要将他整个人吞进目光里。
李倓扬眉,装模作样地欲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话未说完,腰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圈住,李俶几乎是扑过来的,双臂箍得极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这力道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可李倓不怒也不躲,只抬手轻轻抚上兄长的发,推了推,未推开也便由他拥着。
“我还以为……”李俶声音发闷,埋在他的小腹,“倓儿要离开我了。”
怀中人的气息乱了,像是还沉浸在梦魇中而微微发抖。
李倓眨了眨眼,坏心思便顺势冒出来:“若我真的走了呢,皇兄打算如何?”
李倓低头,看见兄长眼底那抑制到近乎失控的阴郁,竟半点不惧,心底甚至生出一种微妙的痒意。
他一直很享受与皇兄之间的试探与角力,在棋局般的算计中藏着不愿示人的真心。
那些年,他们在乱世中相互扶持、心照不宣地牵住对方伤痕累累的手。
如今大局已定,天下方渐归一线,盛世将至。
李倓弯下身,贴着李俶的耳畔低声道:
“皇兄,我怎会离你而去?”
殿外风过朱旗,轻轻一震,如同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