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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无名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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阪都市的梅雨季比往年更长一些。
姜眠从解剖台前直起身,护目镜上蒙着一层薄雾。凌晨两点的解剖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冷白色的灯光打在瓷砖墙上,不锈钢器械台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福尔马林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的喉咙——但她早就习惯了。
她摘下橡胶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走到洗手池前。水是冰的,冲刷着她指缝间残留的消毒液。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眉眼清淡,下颌线条却有些过于冷硬,锐利且不近人情。
手机震了一下。是值班警员发来的消息:
【姜法医,教堂工地那具干尸明天能出初检吗?上面催得紧。】
姜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回复:【安排到明天上午第一台。】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东西有问题。】
消息发出去后,她关掉手机,靠在洗手池边,闭上眼。
刚才触碰那具尸体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那是一具在阪都市郊废弃教堂地下发现的干尸,皮肤呈深褐色,紧紧贴在骨架上,死亡时间初步估计超过两千年。但奇怪的是,所有仪器都无法穿透他的皮肤——高频电刀切上去,就像切在一块质地奇异的橡胶上,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最诡异的是她徒手触碰的那一瞬间。
她有个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当她触摸骸骨时,能“看见”死者生前的记忆碎片。不是幻觉,不是想象,而是画面、声音、气味同时涌入脑海的实感。因为这个能力,她破获过三起十年以上的悬案,也因此,她学会了让自己的情感彻底关闭——否则,她早就在无数死者临死前的恐惧中疯掉了。
但刚才,当她触碰到那具干尸的手背时,她什么也没看见。
不,不是“什么也没有”。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片绝对寂静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黑暗。那感觉不像是在触碰一具尸体,而像是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仰头看她。
只有一瞬间,短到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姜眠睁开眼,望向停尸台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干尸轮廓。
明天,她一定要切开他。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阪都市上空正飘落今年梅雨季的第一场雨。雨水顺着废弃教堂的彩色玻璃滑下,滴落在空空如也的石棺里。
两千年来,那是第一次,有什么东西离开了那里。
当夜,姜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色的雾气中,脚下是冰凉的石板。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座废弃教堂的内景——正是发现那具干尸的地方。
彩窗已经破碎,月光透过空洞洒下来,在祭坛前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长椅东倒西歪,有些已经腐烂成木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发酵。
姜眠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还穿着解剖服,但手套已经不见了,指尖干净得过分。
“姜眠。”
她猛地抬头。
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低沉,古老,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渗出,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质感。
祭坛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他只是勉强有人的形状——穿着一件样式极其古旧的长袍,衣料更像是裹尸布。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姜眠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皮肤上。
“两千年来,”那个声音说,语调平缓得近乎诡异,“你是第一个碰到我的人。”
姜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梦里的她异常冷静——这是多年训练出的本能,即使在最荒诞的场景里,她也必须保持清醒。
“你是那具干尸。”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阴影里的人没有回答,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姜眠瞳孔微缩。
那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五官深邃,轮廓凌厉,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用最精细的刻刀雕出来的完美作品,没有一丝瑕疵。在这张脸上,两千年的岁月似乎转瞬即逝,并未留下什么痕迹。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那种空,而是颜色淡到几乎透明,眼底像藏着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碰到我的时候,”他说,“我感觉到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姜眠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你的手,你的温度,你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你的‘味道’。”
他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两千年来,我第一次尝到‘记忆’的味道。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死亡前那一刻的疯狂。”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是冷的,很冷,像冰。”
姜眠心跳骤然加速,她听懂了——他说的,是她刻意压制的那些情感,是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在心中筑起的那道冰墙。
“你能读取我的记忆。”她说。
“不是读取。”他摇头,“是……品尝。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每一次触摸骸骨时感受到的那些东西,都像是你的味道。”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姜眠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很美味。”他说。
下一秒,姜眠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后背的睡衣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窗帘没有拉严,阪都市凌晨的霓虹灯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恍惚的红色光斑。
她抬手按住狂跳的心口,深呼吸,再深呼吸。
只是一个梦。
但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此刻仿佛还在她耳边回响——“很美味”。
姜眠闭了闭眼,翻身下床,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下两团淡淡却化不开的青黑。
凌晨四点,她再也睡不着了。
五点半,她提前到了解剖室。
那具干尸还静静地躺在停尸台上,覆着白布。解剖室里的灯光和往常一样冰冷刺眼,器械台上一排刀具整整齐齐。
姜眠换上解剖服,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走到停尸台前。
她伸手,掀开白布。
干尸的面容暴露在灯光下。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是梦里的那张脸。
五官深邃,轮廓凌厉——和她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甚至那双眼睛,此刻虽然紧闭着,但眼窝的深度,眉骨的弧度,都和那个站在祭坛前的人完全吻合。
姜眠站在原地,静止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高频电刀,抵在那具尸体的颈侧。
按下开关。
刀刃嗡鸣,抵在皮肤上——
纹丝不动。
就和昨天一样。
姜眠关掉电刀,沉默地盯着那具尸体。
电刀不行,换骨刀。不行。换手术刀,不行。她几乎把器械台上所有的刀具都试了一遍,结果完全相同——那层深褐色的皮肤就像一堵无法穿透的墙,任何刀具都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解剖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和姜眠逐渐粗重的呼吸。
最后,她把刀放下,站在原地,盯着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也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姜眠咬了咬牙,抬起手,缓缓摘下手套。
这是完全违反操作规程的,但她必须知道。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她没有被拉入黑暗,没有被拉入任何记忆碎片——而是有一股力量,以一种完全无法抵抗的方式,将她猛地拽入了一个地方。
灰色的雾,破碎的彩窗,废弃的教堂。
月光。
祭坛。
还有那个人。
他站在祭坛前,这一次,脸上没有任何阴影,面容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她眼前。那张过于年轻的脸,此刻正对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笑吗?姜眠不确定。那个弧度太浅,太生疏,像是第一次尝试做这个表情的人,小心翼翼地扯动嘴角。
“你又来了。”他说。
姜眠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如果梦里可以深呼吸的话。
“你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不知道?”
“时间太久了。忘记名字,忘记来历,忘记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姜眠没有后退,“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他又走近一步。距离太近了,姜眠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些淡得几乎透明的纹路,还有他眼底深处那两口井——此刻,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你碰到我的时候,”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第一次感觉到‘饿’。”
姜眠愣了一下。
“饿?”
“以前只是存在。漂浮在黑暗里。不饿,不渴,不冷,不热。”他盯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极其微弱的光,“但你碰到我的那一瞬间,我忽然知道什么叫‘饿’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姜眠几乎能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凉意——不是阴冷,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质感。
“我想要更多。”他说,“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每一次触碰那些死人时感受到的东西。”他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那两道微弱的光变得更亮了一些,“特别是那些……你刻意压下去的,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姜眠心跳如雷,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她最擅长的——让情感冻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是他在用自己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抚摸她的脸。
良久,他开口了。
“你在骗我。”
姜眠喉咙一紧。
“你内心深处埋藏了很多。”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很冷,很硬,像冰。但冰下面有火,我能感觉到。”
他又凑近了一些。这一次,姜眠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不,他没有呼吸,只是那种存在感太过强烈,让她几乎产生了窒息的感觉。
“那些火,”他说,“我想要。”
下一秒,姜眠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站在解剖室里,还保持着触碰他手腕的姿势。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冷白的灯光,整齐的器械台,紧闭的门。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
而他的眼睛——
姜眠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颜色淡到几乎透明的眼睛,正盯着她。
嘴角,那个生疏的弧度还在。
“找到你了。”他说。
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低沉,古老,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渗出。
姜眠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黏在了他的皮肤上。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睛,嘴角挂着那个生疏的弧度,静静地看着她。
“别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语言在震荡。
“我只是……想多尝一点。”
下一秒,姜眠的意识再次被黑暗吞没。
这一次,她没有被拉进那座废弃教堂。
她进入了一个地方,那里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她认出来了,那是她经手的那些死者,那些临死前的恐惧、绝望、悔恨,此刻全都漂浮在她周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
而那个男人站在星海中央,抬头望着这些光点,表情像一个饥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
他转头看向她。
“谢谢你。”他说。
他伸出手,触碰最近的一个光点。
那一瞬间,姜眠感受到了——那是她三年前处理的一个谋杀案受害者,一个年轻女孩,死前最后的记忆是被捂住口鼻的窒息感,是绝望的挣扎,是对母亲的思念。
那些情感,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很美味。”他说。
姜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不是遇到了一个鬼魂。
她是唤醒了一个饥饿了两千年的东西。
而她自己,是唯一能喂饱他的人。
窗外,阪都市的梅雨还在下。雨水顺着解剖室的玻璃滑下,在室内投下恍惚的阴影。
那具干尸——不,那个男人——仍然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她。
他的嘴角,那个生疏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