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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叔 ...

  •   次日清晨。
      苏晚是在一种剧烈的生理震颤中醒来的。
      十三岁的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尽管有王虎送进来的腊肉补充了能量,但持续的低烧和湿冷的环境,依然让她的肺部像是被灌满了铅块。她支撑着坐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嘶嘶的风箱声,那是炎症加重的征兆。
      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中,苏晚的意志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高频活跃态。这是一种生理极限下的保护性透支。
      “苏姑娘,你这脸白得吓人。”柳娘赶紧爬过来,试图用自己那点微弱的体温去暖苏晚的手,“要不,等会儿狱卒来了,我求求他们请个郎中?哪怕给口热水也好啊。”
      苏晚摇摇头。她很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格外的请求都会引起怀疑。
      “柳娘,给我讲讲我爹在贺兰山那一战的经过。详细一点,尤其是他最后一次向朝廷递送战报的时间。”苏晚推开柳娘的手,眼神冷冽得让人不敢直视。
      柳娘愣了愣,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那些从自家男人嘴里听来的碎语:“那一战……打得真惨。将军领着三千精锐,在风雪里埋伏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次战报……应该是腊月初八发出的。信使还是陈哥亲自挑选的。可谁知道,信使还没到京,李家的人就带着圣旨到了大营。大家都说,那是快马加鞭赶出来的死契。”
      苏晚在心底飞速校准着时间轴。
      腊月初八发出战报,贺兰山到京城加急快马约需五天。也就是说,皇帝在收到战报之前,就已经拟好了逮捕令。
      这意味着,苏烈的功绩根本不重要。甚至,正是因为这一战打得太漂亮了,才促使李家提前启动了抹杀计划。
      系统的优先级被更改了。
      正当苏晚沉思时,长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有些杂乱,除了那种沉稳的狱卒步法,还夹杂着一个轻浮、焦躁且带着金玉碰撞之声的频率。
      苏晚眼神一沉,立刻躺回稻草堆,将那截炭笔紧紧攥在掌心。
      “李铭……”
      原主记忆中那个如毒蛇般的男人,在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前,这个名字便在苏晚脑中浮现。
      几分钟后,几名狱卒簇拥着一个穿着华丽狐裘的年轻人停在了牢门外。那人约莫二十岁,生得细皮嫩肉,却有一双由于纵欲过度而显得浮肿的眼睛。他捂着口鼻,嫌恶地打量着这间充满恶臭的囚室。
      “苏晚,还没死呢?”李铭的声音尖锐且刺耳,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划过丝绸。
      苏晚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淡漠。这种淡漠让原本打算看一场少女哭泣求饶好戏的李铭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看来苏将军在边关没教你规矩,见了主官,竟不知行礼?”李铭冷哼一声,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李公子。”苏晚坐起身,声音虽然沙哑,却字字清晰,“在大庆律例里,未定罪之囚,不称臣,不跪拜。更何况,这世间的事,谁主谁客,还不一定呢。”
      李铭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由于愤怒而变得有些狰狞:“好一个‘谁主谁客’!你爹那封通敌密函现在就在我叔父的案头上,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三日后,这京城的泥土里,就会多出几十具姓苏的枯骨。”
      他走近一步,隔着木栅栏,压低声音道:“其实,苏晚,本公子一直挺中意你的。只要你现在写一封认罪书,承认那封信是你帮你爹代写的,我就有办法把你从这儿捞出去。到时候,你进我李府当个通房丫头,总好过在那菜市口被砍了脑袋。”
      苏晚看着他,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那是真正的、来自于顶级智力对低级生物的嘲讽。
      “李铭。”苏晚轻声叫出他的名字,“你叔父没教过你吗?在证据链还没有彻底闭环之前,过早的暴露目的,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那封信,是你亲手放进我爹暗格的吧?可惜,你连那种古法墨迹的渗透率都算错了一分。”
      李铭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他猛地后退一步,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慌:“你胡说什么!那种……那种小事……”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恼羞成怒地对狱卒吼道:“看着她!别让她死了!本公子还要在公堂上亲眼看着她崩溃!”
      说完,他像是被什么洪水猛兽追赶着一样,步履踉跄地离开了。
      等李铭的脚步声走远,躲在阴影里的柳娘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苏姑娘……你怎么敢激怒他啊。万一他……”
      “他不敢。”苏晚冷冷地打断,“他这种人,最是惜命。我刚才的话,会在他的心理防线上埋下一颗种子。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会由于恐惧而反复检查那个所谓的‘证据’。而这种检查,就是我们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守在后方的王虎,趁着同僚去送李铭的机会,猛地贴到了栅栏旁。
      他的脸色极其凝重,手中死死攥着一块用蜡封过的纸团。
      “姑娘,外面有人送了话。”王虎的声音低促得几乎听不到,“他让我转告你:‘青山依旧在’。”
      苏晚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苏烈在军中的一句黑话,意为:援兵已在路上。
      “谁送的?”
      王虎摇头:“不能说。那人给了我一百两红锖,还说如果姑娘能把那个‘东西’带出来,他保苏家一半的人活命。”
      那个“东西”。
      苏晚立刻意识到,这不是苏烈的旧部。这是一种纯粹的、更高层级的利益交换。
      有人在等李家露出破绽。或者说,有人想利用苏家这颗棋子,去完成一次针对李家的“系统重装”。
      “东西在翠儿那里。”苏晚盯着王虎的眼睛,“想办法帮我弄到一截更长的金属丝,或者是一根断掉的锯条。只要一根,我就能拿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王虎看着眼前的少女。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在此刻散发出的那种气场,竟然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滚过的老卒感到了某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威压。
      “好。”王虎咬咬牙,没有问为什么,“三日之期,还有最后四十个小时。姑娘,保重。”
      他迅速离去。
      苏晚靠在墙根下,指尖在那截炭笔上反复摩挲。
      外面的“援兵”,翠儿手中的“秘密”,李铭的“愚蠢”,以及苏家支离破碎的命运。这些纷乱的数据流在她的识海中疯狂交织,最终汇聚成了一条极其危险、却又极其精准的逃生回路。
      “王叔,这天不仅会亮。”
      苏晚看着指尖沾染的黑灰,眼神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冷静。
      “它还会被烧穿。”
      在那一刻,这座号称大庆朝最为森严的刑部大牢,在苏晚的眼里已经不再是一座监狱。它成了一台由于结构老化而处处是漏洞的复杂机器。
      而她,已经找到了那颗能够让机器彻底锁死、却又能让她死里逃生的关键螺丝。
      距离过堂,还有三十九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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