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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鼠 ...

  •   刑部大牢的夜晚总是伴随着无数种声音,而最令人不安的莫过于墙根深处传来的啃噬声。
      那是属于老鼠的盛宴。这里的灰鼠个头极大,有的甚至长到了成年男子的一巴掌长,它们在黑暗中逡巡,那双绿豆般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它们是这里的原住民,见证了无数冤魂的消散。
      苏晚蜷缩在稻草堆里,但她的思维却前所未有地清醒。她没有像柳娘那样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而是睁开眼,在微弱的月光中观察着这些灰鼠的行进轨迹。
      工程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做“最优路径”。这些灰鼠在复杂的监狱迷宫中生存,它们天生就能找到通往食物和水源的最短路线,更重要的是,它们能感知到建筑结构的薄弱环节。
      苏晚注意到,那些抢夺了她饼屑的灰鼠,并没有散向四面八方,而是全部汇聚向了东南角的那个墙根。它们在那里消失得极快,仿佛墙根处有一个看不见的吞噬口。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爬了过去。
      “苏姑娘,快回来,那些东西咬人的!”柳娘在后面惊叫,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惊惧。
      苏晚没有理会。她纤细的手指顺着冰冷的青砖缝隙一点点摸索。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粘稠的霉菌和粗糙的沙砾,但在某一处,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里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风。
      在这密不透风的大牢里,风意味着通道。
      她用昨晚王虎给的那截黑炭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小圆圈,标记好坐标。随后,她将指尖伸进那个细小的裂缝。裂缝很深,且内部的石砖由于长年被地下水侵蚀,已经酥软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饼干。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听到了更清晰的刻划声。
      “哒、哒、哒……”
      节奏极其缓慢,却坚定如钟摆。每敲击十下,会停顿约莫一次呼吸的时间。
      这是计数。
      墙后的那个人,在计算着自己的生命,或者是在计算某种等待。
      苏晚贴着墙根,用指关节轻轻叩击了一下石砖。两声,清脆而短促。
      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瞬间笼罩了这两间一墙之隔的囚室。苏晚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在屏息,在怀疑,在一种近乎战栗的防御状态中等待。
      苏晚没有急着第二次扣墙。她知道,对于一个长期处于绝望和疯狂边缘的人来说,过度的刺激只会导致崩溃。她需要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她退回稻草堆,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那个所谓的“疯女官”,根本就没疯。她只是在用疯狂作为伪装,在属于自己的阴暗角落里,像是一台精密的计时器,记录着某些致命的频率。
      第二天清晨,王虎再次送饭。
      由于是轮班,这次他跟在一名老狱卒的身后,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但在分发到苏晚这里时,他故意多停留了几秒,检查了一下苏晚的碗。
      “姑娘,多吃点。”王虎沉声说,眼神快速地掠过苏晚标记的那个圆圈。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那是军中某种简易的测量标记,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了一小块用麻布包着的熟腊肉,趁着同僚转身的空隙,飞快地塞进了苏晚的手里。
      那是他冒着极大风险偷带进来的高能量补给。
      “别留着,现在就吃。”王虎的声音低不可闻。
      苏晚点点头,她看出了王虎眼中的焦灼。那是三日之期将近的信号。朝廷那边的压力正在增大,李相想要快刀斩乱麻。
      苏烈在边关立功后的威望,是李家这种以文治国的世家最大的威胁。他们必须赶在民情沸腾之前,将苏家的血抹平在京城的尘埃里。
      王虎走后,苏晚并没有独吞那块腊肉。
      她掰下一半递给柳娘,柳娘瞪大了眼,死活不接。
      “苏姑娘,这可是王大哥拼了命给你送进来的,你正病着,得补补。我这身老皮老骨头,不碍事。”
      “吃下去。”苏晚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慑力,“我要你帮我看风,这腊肉能让你有力气熬过今晚。柳娘,我们不仅要活,还要清清白白地走出去。”
      柳娘看着苏晚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眼眶一热,颤抖着接过那半块腊肉。她这一辈子都在这将军府的权势边缘活着,从未见过哪位主子会把这种救命的东西分给自己。
      苏晚将剩下的半块腊肉捻碎了一部分,再一次放在了东南角的墙根裂缝处。
      那些灰鼠嗅到了油香,疯狂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它们尖叫着,互相厮咬,场面极度混乱。
      苏晚则趁着这份混乱,用炭笔在墙角的一块松动石砖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杠杆结构图。
      她不需要重锤,她只需要利用物理学的共振。
      在这片由绝望构筑的墙垒中,她正在寻找那一处能够引发雪崩的关键点。
      夜里,哭声再次从对面囚室传来。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柳娘说,那是获罪的小官家属,因为受不了这牢里的阴森,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苏晚却从这哭声中提取到了一种节奏。这哭声掩盖了她正在进行的动作。
      她在那截腊肉的引诱下,成功观察到了灰鼠钻进裂缝的完整深度。那裂缝至少有三十厘米深,且内部是中空的。
      墙后,不是实心的山体,也不是另一堵墙。
      那是一个档案室,或者是刑部用来存放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的密室。
      苏晚心中冷笑。李家想要毁灭苏烈,却偏偏把她关在了这些罪证的隔壁。对于一个系统工程师来说,这就是把漏洞开在了控制台的旁边。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截黑炭,眼神中杀机渐现。
      “苏烈通敌的密信……如果我没猜错,那张伪造的草稿,此刻就躺在在那堵墙的后面。”
      她闭上眼,在识海中已经勾勒出了那封密信的物理特征。墨迹的干涸程度、纸张的折痕、甚至是那枚伪造印章的细微瑕疵。
      只要她能进去,只要她能拿到那份原始的、被废弃的“母版”,这盘死棋就能翻转过来。
      苏晚将炭笔藏进稻草最深处,对着墙角那几只饱餐一顿正在梳理皮毛的灰鼠,轻声说了一句:
      “谢了,伙计们。”
      三日之期,已过其一。月光如银钩,钩在铁窗之外,也钩在苏晚那双充满了理智与算计的眼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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