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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铮——!”

      几十杆长枪在暴雨中齐齐向前一送,冰冷的铁锋距离贺先绯的咽喉不过三寸。

      森寒的杀气混合着雨夜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贺先绯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是真正的军队,不是古装剧里的群演。只要那个领头的百夫长手稍微抖一下,她那颗还在飞速计算着的大脑,就会立刻变成一堆红白之物。

      怕吗?

      怕得要死。

      贺先绯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抠着那一枚捭阖枢,指甲几乎都要嵌进木纹里。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平静下来:“陈国特使,纵横阁主。”

      贺先绯没有后退半步,她隔着青铜面具,声音穿透雨幕,冷得像是一块淬了冰的铁:“携陈国三城版图,以此为礼,求见苏老将军。”

      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竹简,是那份刚刚伪造好的意向书。

      领头的百夫长目光在那个诡异的木制锁扣和竹简上停顿了一瞬。

      纵横家?送城池?

      这种层级的决策,不是他一个小兵敢耽误的。

      “搜身!带进去!”

      ……

      赵军主帐。

      掀开厚重帘帐的瞬间,一股暖热而压抑的气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湿冷。

      但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令人窒息。

      大帐正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在虎皮帅椅上。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常服,手里握着一卷兵书,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走进来的两人。

      这就是苏枕。

      赵国主帅,也是这盘棋局里最大的变量。

      “跪下。”老者翻了一页书,声音不大,带着久居上位的千钧威压。

      四周的亲卫瞬间按刀,杀气如有实质般锁定了贺先绯的膝盖。

      贺先绯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膝盖却像是焊死了一样,挺得笔直。

      在商业谈判中,一旦跪下,你就失去了所有的议价权。

      “纵横一脉,只跪天地,不跪王侯。”

      贺先绯强撑着那股气,将手中那卷竹简递给身后的姬煜,示意他呈上去。

      姬煜接过竹简,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他明明是个捧剑侍从,可那走路的姿态却优雅闲适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让原本想给他个下马威的苏枕都不由得抬眼看了过来。

      苏枕接过竹简,展开,扫了一眼。

      “陈国愿献三城?”

      老者终于合上了兵书,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贺先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年轻人,你胆子不小。拿着一张废纸,就想让我赵国替你们挡另外两家的刀?”

      “当我是三岁小儿吗?拖出去,斩了。”

      这一声“斩了”,说得轻描淡写。

      两旁的刀斧手立刻上前,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贺先绯的肩膀。

      赌输了?

      贺先绯的脑子嗡的一声。

      苏枕比姬煜描述的还要多疑!他根本不看利益,他首先要杀威风!

      就在刀锋即将架上脖子的那一秒,贺先绯的鼻翼忽然动了动。

      在这满帐浓烈的汗臭、铁锈和灯油味中,她闻到了一丝极淡、却极不协调的味道。

      那是……苏合香。

      一种极其名贵的宫廷香料,通常只有王室女眷才会使用。

      军营重地,全是糙汉,哪来的宫廷熏香?

      贺先绯的目光电光石火般扫过大帐——

      帅案后的屏风脚下,露出了一角极其隐蔽的、绣着金线的绯色裙边。

      有人听墙角。

      而且是个身份极尊贵的女人。

      一瞬间,一种毛骨悚然的兴奋令贺先绯发麻。

      苏枕不是不想谈,他是因为有第三双耳朵在,所以必须要大义凛然!

      “且慢!”

      贺先绯猛地挣开刀斧手的钳制,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

      她透过那张青铜面具,目光直直地射向苏枕身后的那扇屏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笃定:“苏老将军要斩我不急。但这三座城池的归属书……”

      她故意顿了顿,失措的语气慢慢恢复了平稳:“您确定要当着赵国公主的面,把它撕了吗?”

      死寂。

      原本杀气腾腾的大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枕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丝震惊的缝隙。

      屏风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一只素白的手推开了屏风。走出来的女子一身绯色宫装,眉眼高傲,看着年纪不大,眼神里却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审视。

      正是赵国最受宠的嫡公主,也是此次随军督战的皇室代表——赵雪灵。

      “既然被看破了,苏将军,不妨听听。”

      赵雪灵无视了苏枕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帅案前,目光死死盯着姬煜手中那卷竹简:“三座城池?只要我赵国退兵,陈国就双手奉上?”

      苏枕皱眉,刚要开口呵斥这是诈降,却被贺先绯抢先一步截断。

      “不是退兵。”

      贺先绯的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掐出了血痕。她必须在苏枕发难之前,把这个交易的闭环扣死。

      “是优先接收权。”

      她深吸一口气,哪怕面对的是赵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她也强迫自己拿出了在谈判桌上陈述案情的专业姿态:“公主,将军。如今三国围城,就像是三头饿狼围着一块肉。谁先动嘴,谁就要挨陈国的拼死反击,还要防着身后两头狼抢食。”

      贺先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语速极快:“陈国自知不保,但这块肉给谁,我们要选一个出价最高的。魏国贪婪,楚国无信,唯有赵国实力最强。所以,我们愿意把这三座城作为诚意金,单独给赵国。”

      “单独?”苏枕冷笑一声,眼底的杀意稍退,疑虑更甚,“你想挑拨离间?一旦我赵国接了这文书,魏、楚必会认为我独吞利益,联手攻我。”

      “没错。”贺先绯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丝毫辩解:“这就是阳谋。”

      她直视着苏枕那双浑浊的老眼,抛出了那个无解的囚徒困境:“但苏将军,您敢不接吗?”

      “这份文书,只有一份。如果您拒绝,我立刻让阿遇把这文书送去魏营。那边的主帅您了解,他可不像您这么谨慎。一旦魏国接了……”

      贺先绯顿了顿,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切开了伤口:“到时候,赵国不仅一寸土地拿不到,还得眼睁睁看着魏国壮大。将军,您担得起这个坐视国土流失的罪名吗?”

      “你——!”苏枕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苏将军!”一直没说话的赵雪灵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尖利:“接!”

      “公主!这分明是……”

      “我说接!”赵雪灵眼底满是坚定,皇室的思维很简单——到嘴的肥肉不能让给魏国,“不管是诈降还是真降,文书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难道你要把这三城拱手让人?”

      苏枕僵在原地。

      他看着贺先绯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具,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急切的公主。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局的恶毒之处。

      不接,就是资敌;接了,就是背盟。

      但他没得选。在皇权的贪婪和魏国的威胁面前,他只能硬着头皮跳进这个坑里。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的沉默,对贺先绯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但她依然维持着那个递交文书的姿势,纹丝不动。

      终于。

      苏枕长叹一口气,那股不可一世的杀气瞬间委顿。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把从姬煜手中夺过竹简,狠狠攥紧,像是要捏碎贺先绯的骨头。

      “传令。”

      苏枕的声音咬牙切齿:“全军……暂缓攻城。派人去接管陈国边境三城防务。若有诈……先把这两人碎尸万段!”

      “是!”传令兵飞奔而出。

      贺先绯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第一张骨牌,推倒了。

      只要赵军一动,那个脆弱的三国同盟,就彻底完了。

      “既然苏老将军有了决断,那在下便在陈国扫榻以待,静候佳音。”

      贺先绯没有多留一秒。多留一秒,就多一分露馅的风险。

      她没有再看苏枕一眼,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动作行云流水,背影决绝而孤傲,仿佛她身后站着的不是两个只有一身湿衣的人,而是千军万马。

      直到走出大帐,重新回到冰冷的雨幕中。

      那种能把骨头冻透的寒意再次袭来,贺先绯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呃……”她脚下一个踉跄,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这是极度高压后的生理性崩塌。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两根被抽走了钢筋的面条。

      在她跌落冰冷的泥水之前,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阁主大人。”

      姬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还有几分真实的意外:“刚才在里面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才出门就腿软了?”

      贺先绯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没力气去管这人的调侃。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吐一会儿。

      “少废话。”

      贺先绯咬着牙,声音虚弱得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却依然维持着那股子狠劲:“扶我上车。快走。趁苏枕还没回过味来……赶紧跑。”

      姬煜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脸色惨白、浑身都在细微颤抖,眼神却依旧清醒得可怕的女人。

      刚才在大帐里,她那一手空手套白狼玩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连他这个正牌阁主都觉得,这才是纵横术的极致——不费一兵一卒,仅凭恐惧与贪婪,便可退百万雄师。

      “遵命。”

      姬煜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几乎是半抱着将她送上了马车。

      就在车帘即将放下的瞬间。

      “阁下,请留步。”

      一道清脆却傲慢的女声穿透雨幕传来。

      贺先绯动作一顿,心脏再次提起。

      她回头,只见那个赵国公主赵雪灵,正站在大帐门口,并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了那身绯色的裙摆。

      她并没有看姬煜,那双充满野心与审视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厢里的贺先绯。

      “你叫什么名字?”赵雪灵扬起下巴,大声问道。

      贺先绯沉默了一瞬,接着隔着雨幕,报出了这自己的名字:

      “贺先绯。”

      赵灵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忽然勾唇一笑:“贺先绯。本宫记住你了。这陈国的烂摊子若是你能收拾好……赵国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贺先绯没有回应,只是放下车帘。

      “走。”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泥泞,疯狂地向着陈国奔去。

      ……

      一刻钟后。

      身后赵军大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打起来了。”

      姬煜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魏国营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叹:“那魏将果然是个急脾气。一听说赵军接管了陈国三城,立刻以为赵国要吃独食,直接派兵去劫赵国的粮道了。现在三家乱成一锅粥,陈国之围……算是解了。”

      这一场必死的杀局,破了。

      车厢内。

      贺先绯靠在软垫上,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劫后余生的笑。

      赌赢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只是把这一把刀从脖子上移开了三寸。

      但她活下来了。

      “阿遇。”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姬煜放下车帘,回头看她:“嗯?”

      “你刚才说,阁里的那三百门客,个个都生得如花似玉,是吗?”

      姬煜一怔,没想到她这时候还在想这个,不由得失笑:“是。怎么,阁主这就想选妃了?”

      “不。”

      贺先绯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赵雪灵那充满野心的眼神,以及这个乱世中无数像赵雪灵一样渴望权力却被边缘化的女性。

      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女人的野心是最大的禁忌,也是最大的市场空白。

      “选什么妃。”

      贺先绯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让姬煜心惊的笃定:“回去告诉他们,别练剑了,那是浪费资源。”

      “既然这世道靠拳头打不赢,那我们就换个玩法。我要把纵横阁,变成这天下第一的……造王者。”

      姬煜看着她。

      昏暗的车厢里,她摘下了面具,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对这个旧世界的蔑视与征服欲。

      那一刻,原本打算今夜就解散纵横阁、独自隐退的真天子,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这一生,似乎是一盘将死的棋局。

      但眼前这个疯子,似乎能让这潭死水,变得很有意思。

      “好。”

      姬煜抱着剑,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眼底爬上了毫不掩饰的愉悦:“那就依你。阁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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