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沉境》普拉夏

1、第 1 章

　　午时，日头正毒，院子里的鸡也受不住这暑气，避到屋檐下，缩着脖子打盹。

　　沉境打着哈欠，不请自来地晃进屋。
　　一头青丝乱得能跟院中鸡窝相媲美，她也不在意，寻了张木凳坐下，二郎腿一翘，这才懒洋洋抬起眼皮往前看。

　　桌上放着一盆辣子鸡和一碗饭。
　　油汪汪的辣椒裹着嫩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而桌边坐了一个男人。

　　他左眼被纱布粗糙地包裹住，那只完好的眼睛垂下，盯着碗沿，目光空落落。
　　背脊挺得笔直，像棵折不断的青竹。

　　大夫昨晚刚给他敷过药，他周身隐隐透出些药草的青涩气味，混在辛辣的肉香里，竟让沉境觉得胃口被勾了起来。

　　旁边的小匪蹲在门槛上啃着同样的吃食，吸溜着嘴，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
　　他像毫无所觉似的，一动不动。

　　一整日了。

　　听人说，自他醒来后，就在那儿坐着，只有那只完好的眼睛偶尔会眨一下，睫毛低垂，在眼下扫出一道淡淡的青痕。

　　“喂，你好歹吃点东西。”沉境凉凉地开口。

　　男人不理会她，仍然垂着眼眸。

　　她歪起脑袋，自顾自地说：“你这是想绝食而亡吗？那多亏啊，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跟我聊，我来开导开导你。总得先活着才能想开，你说是不是？”

　　男人还是不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沉境试探地猜测：“难不成，你是个哑巴？”
　　随即又道：“哑巴也要吃东西啊。”

　　一动不动。

　　沉境叹了口气，站起来对屋外喊：“陆老头，他怎么回事啊？”

　　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别问我，我只管治伤，可不会审人！”

　　她只好起身，踱步到他身侧，在他眼前挥挥手，“你另一只眼睛看得见么？”

　　许是觉得她晃眼，男人转头，把目光挪到别处。

　　沉境觉得有趣，又把手换到他眼前，继续晃。

　　男人终于抬眼看她，蹙着眉心开口了：“姑娘想做什么？”

　　大约是因为长久不说话，他声音有些哑，但仍能听出本音低沉，像深冬结了一层薄冰的溪水，面上冷硬，底下也冰凉。

　　“我想做什么？”沉境重复他的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想做什么吧，饭也不肯吃一口，一点陆老头的面子都不给。”

　　“不是你把我抓......请来的么？”男人像是在尽力维持教养，语气冷淡但用词温和。

　　她在桌边另一侧的凳上坐下，支着脑袋看他，“怎么能叫抓呢？我那是救你，我不动手，你就要死在船上了。”

　　昨儿夜里，她得了消息，说有艘商船要从山脚下的沐城河经过。

　　这沐城河绕着楚南流，西山在河的西面，楚南主城在河东面。消息说那船运的是铁器，船上藏着拓云国的奸细，要趁着运货的由头，在西山脚下偷偷渡兵器。

　　送上门的财，沉境岂能放过？一声令下，带着人就劫了船。

　　此人当时被关在底舱，被人捅瞎了一只眼。发现他的时候，他血流了一脸，脸色煞白地晕在草堆上。

　　沉境顺手把人给救了，带回山头。

　　没想到这是个犟的，一句话不说，一口饭不吃，就在桌边干耗着。

　　“多谢，只是姑娘多此一举了。”男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沉境哟呵一声，“行，那你自己下山，但在这之前，给我先把这顿饭吃了。陆老头做顿辣子鸡可不容易，不可浪费。”

　　陆老头是山寨里的厨子兼大夫，跟随沉境多年，脾气火暴，但做事还算靠谱。

　　男人别开眼，道：“不了。”

　　这副死样子看得沉境来气，她决定今天就在这和他杠上了，不把这顿饭给他塞下去，她就不姓沉，不当这西山寨的大当家。

　　沉境冷哼着起身，迅速抬手，用力捏住他的下颌，迎着他惊愕的目光，夹起一块辣子鸡就往他嘴里塞。

　　塞进去后，又上下晃动着手，逼着他嚼嘴里的东西。

　　“软的不吃就吃点硬的。”

　　片刻后，男人被呛得满脸通红，弓着身子咳起来，眼尾都洇出湿意，好半天停不下来。

　　“咳咳……你……”他说不出囫囵话。

　　沉境盯着他被呛得泛红的唇看了两眼，端起茶盏递过去。

　　男人皱着眉接过，一口饮下，方才好了些。

　　止住咳意后，男人又恢复冷淡神色，眼神里寒意更深，“果然是山匪，行为粗鄙，不通人性。”

　　“啧，”沉境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的兴味渐浓，“你这样真好看，我有点舍不得放你走了。”

　　沉境似乎不需要男人回应，只她一人做决定即可。

　　她用刚才喂他的那双筷子夹了一筷辣子鸡，自己尝了一口，道：“明明这么好吃，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鸩酒砒霜似的。”

　　男人的目光盯着筷子尖，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她一口一口地吃，把一整碗白米饭和辣子鸡吃个精光。
　　随后擦了擦嘴，挥手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男人身子却没动，他涩声问道：“可否借点银子？”

　　他身上那件玄色衣袍早已破败不堪，衣襟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中衣的雪白边角。
　　左眼上的纱布裹得潦草，显得右边眉眼更加精致疏离。

　　他腰间钱袋不知所踪，没有银子，他回不了城。

　　沉境瞥他一眼：“我这是带回来个连吃带拿的祖宗？”

　　感谢的话也不说一句，还问她要银子。

　　男人抿着唇，沉吟片刻，问：“有纸笔么？”

　　“山匪行为粗鄙，不通人性，”沉境拿他的话堵回去，“没有那种文雅物件。”

　　“......”他眉头又蹙起来了，似乎有些为难。

　　她轻哼一声，转身去隔壁屋取了笔墨纸砚来，往桌上一撂：“喏，你想做什么？”

　　男人垂眸，伸手拂了拂桌面，将方才被辣子鸡溅到的碎屑拂去。

　　他抬手研墨，动作不快不慢，手腕转动间透着从容。墨锭在砚台上打着圈，自有一股独特韵律。

　　沉境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眼，修长白皙，应不是习武之人。

　　墨浓了。他提笔，蘸墨，在砚边轻轻刮去余墨，而后落纸。

　　笔尖触纸的一瞬，他的手腕便活了。起承转合，一气呵成，那几个字落在纸上，如松枝覆雪，既有风骨，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清冷孤意。

　　沉境虽不识得，却莫名觉得那字好看。

　　写完，他搁下笔，将纸挪到桌边晾着，抬眼看她：“姑娘可凭此据，去楚南府取一千两银子，权作酬谢。”

　　沉境瞟了一眼那张纸，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你是说，让我拿着这张劳什子纸，去楚南王老家，问他的人要银子？”

　　她脑子又没进水。

　　男人神色认真地颔首。

　　她顿了顿，伸长脖子又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的确一字不识。

　　但面上却装作识得的模样，神色莫测地问：“你究竟什么身份？”

　　“与姑娘无关。”男人道。

　　“那我凭什么信你？”沉境耷拉着眼皮看他。

　　他微微顿住，问：“山寨中可有胸怀笔墨之人？”
　　这话分明是嫌她不识字，想找个懂行的来看。

　　沉境撇嘴，对着一旁的小匪说：“去，把二当家喊来。”

　　小匪应声，撒腿往外跑，不一会儿就带来个人。

　　闻敛被拽着袖子，步伐不稳地踏入屋内，嘴里还道：“慢些，慢些，我还没理好下摆。”

　　“来看一眼这个。”沉境对他招招手。

　　闻敛放下整理衣襟的手，依着她的意走到桌边，低头一瞧。

　　只一眼，就露出惊异神色。

　　“这是谁写的？”他把目光投向同样站在桌边，身姿挺拔的男人，“他？”

　　沉境颔首：“怎么，很值钱？”

　　闻敛又低下头去，仔细地瞧，凑近了端详那顿笔笔锋，目光顺着那些字的筋骨游走。

　　过了会儿，他直起身子告诉沉境：“此物无法用银钱衡量。”

　　她挑眉看向半瞎男人，嘴上问闻敛：“那就是卖不出去？”

　　“不是，”闻敛神色无奈，转而向男人郑重作了个揖，“敢问阁下是否来自楚南府？或是潜心钻研过楚南王的墨宝？”

　　楚南王的字天下闻名，时常有人临摹学习，前些年还兴起一阵风头，作品越像楚南王本人风格，卖的价也就越高。已有人凭借楚南王体卖出百两白银，甚至可以此为生计，养活一大家子人。

　　“是。”男人惜字如金，也不知答的是哪个问题。

　　“那就对了，”闻敛转头对沉境道，“此书足以以假乱真，即便说为楚南王所作，外行人也难以分辨。”

　　“你也算不得内行人。”她咕哝，“那能卖多少钱？一百两？”

　　“不好说，二百两或许也可。”闻敛不敢妄断。

　　“可他方才说一千两。”

　　闻敛摸着下巴：“不能吧。”

　　男人听着他们的话，终于忍不住道：“劝姑娘依我所言，将此物带去楚南府，若是流落石井，怕是会给姑娘带来无妄之灾。”

　　听见这话，沉境收起调笑神色，语调也正经起来，“你究竟是谁？不说清楚我不能放你走。”

　　她昨晚并没有抓到船上的奸细，也没见人在西山脚下偷渡兵器，也许是她动手太快，奸细还未来得及与人接头。

　　那这个被她顺手掳来男子，很有可能便是那消息中的拓云国奸细。

　　沉境半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

　　即便第一眼就被其美色惊艳，若他是那个奸细，她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男人叹了口气：“此事由不得姑娘做主，在下若是想走，姑娘拦不住我。”

　　沉境眉头扬起，唇角一勾，道：“你且看我留不留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