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清荧

4、消息

　　下城区最好的自保之道就是不要多管闲事，其次是不要表露出自己是一个好人，不然再多钱都不够被坑的。
　　这两条是萧启通过惨痛经历获得的由衷感悟。
　　所以哪怕外面动刀子打起来了他也不该开门。
　　门外继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物摩擦着地板的声音，还有忍痛的吸气声。
　　该死。
　　萧启还是开了门，看到楼梯间散落了一地的瓶瓶罐罐，还有坐在这些垃圾中间的老头。
　　“要帮忙吗？”
　　老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萧启此时最应该做的，是把门关上，该干嘛干嘛。
　　这里是下城区，只有冷漠，才足以自保。
　　但他犹豫着，站在门边没有动。
　　老头狠狠吼了他一声，
　　“滚蛋！”
　　声音粗粝沙哑，难听得很。
　　萧启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
　　老头挣扎着，再一次吼他：“滚开！不要碰我！”
　　萧启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要是能自己起来早就起来了，这我刚租好的房子，要摔别摔我门前。”
　　老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猛然扯到身上摔痛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没说出来。
　　萧启小心地把他背了起来，老头比他预想得还要瘦一些。
　　“你住哪间？”
　　萧启一边上楼一边侧头问他。
　　老头冷哼着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就把你扔这了。”
　　老头用拐杖指了指第一间的位置。
　　“钥匙。”
　　老头从兜里颤颤巍巍地掏给他。
　　萧启弯着背，单手托着老头，另一只手去开门。
　　开门后，萧启才终于意识到，房东说他那间房子是装修最好的一间似乎并不是套话，老头住的这间完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除了墙角靠着的一个旧得发黄的床，其他的全是破烂，连张桌子都没有。
　　萧启将老头放到那张跟房间一样破旧的床上，动作放得很轻，床头仍然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
　　萧启习惯性想找个医疗机器给他做个检查，转身的时候想到，他这屋子别说医疗机器了，能有块值钱的铁器就不错了。
　　最后还是下楼拿了自己备的医疗机器。
　　他再次开门的时候，老头看着他瞪大了眼睛。萧启也没管他想什么，照着医疗机器的使用说明，给老头做了一个全身的扫描。
　　老头还不愿意配合，死死抱住自己的拐杖，蜷缩着身子。
　　萧启无奈开口：“大爷，你这个年纪，摔伤是很严重的事，跟我犟有什么好处？”
　　老头又冷哼了一声，但还是配合他翻了个身。
　　“滴——”
　　“全身扫描完成，共有三处扭伤，淤青严重，建议在扭伤处持续贴七天膏药，每天换一次药。”
　　“滴滴滴——膏药准备完成。”
　　蓝星四百年的医疗科技非常发达，家庭医疗机器可以治疗最基础的疾病，像跌打扭伤、感冒发烧、烧伤烫伤、过敏感染等，蓝星联盟为了推行医疗机器，也是发放了很多的补贴，蓝星时代的家庭购买医疗机器就和公元世纪购买冰箱差不多，属于家庭必备。
　　但是在下城区，一栋楼也找不出几台。
　　明明这里是最不安全的地带，明明这里每天都发生着意外，每天都有人受伤。
　　在萧启来到这里之前，他也从来没想过还有家庭没有配备最便宜但是性价比最高的医疗机器。
　　萧启把膏药拿给老头，问他：“自己能贴吗？”
　　老头不吭声。
　　萧启再度叹了口气，借助着医疗机器的扫描数据，帮他贴完了膏药。
　　直到萧启下楼，老头仍然一句话没说。
　　萧启也不指望他的感谢，萧启只希望他别坑他就好。
　　刚刚萧启在门口看到他在楼梯间摔倒之所以犹豫，是想起了前段时间的一件事。
　　当时他刚进到下城区，路上看到有个老人摔在地上，顺手扶了一把，没想到一下子冲出几个壮汉把他团团围住，用手指着他大声嚷嚷让他赔钱，声音大得像雷鸣一样，一边推搡他，一边讹他撞倒老人。
　　萧启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实在气不过，直接跟他们打了起来，但他就算干架再厉害也挡不住对方人多，萧启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钱也被抢完了。
　　如果不是这么多的破事加起来，萧启也悟不出和下城区的相处之道，每一件都是惨痛的教训。
　　萧启发誓，今天绝对是最后一次伸出援手。
　　但他第二天早上打开冰箱准备喝营养剂的时候，又突然想到，楼上的老头连冰箱都没有，现在又下不了床，他吃什么？
　　靠！萧启，你昨晚不是刚发过誓，绝对不再多管闲事？
　　萧启“砰”地一声合上冰箱。
　　他吃什么关你什么事？
　　他都活到这个年纪了还需要你操心？
　　人家对你连个好脸色都没有，你上赶着做什么？
　　萧启刚离开冰箱两步，又折了回来。
　　算了，好人做到底，等老头伤好了，他绝对不再当烂好人。
　　萧启生着自己的气，冷着脸，从冰箱拿出几罐营养剂上了楼。
　　萧启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动静，但是老头没有应声。萧启也不管礼不礼貌，直接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的老头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小心地扭着头，一只手反手拿着膏药，另一只手压在腰下面去够那个膏药，怎么都够不着，一动就在倒吸冷气。
　　大概是动作太专注，没有注意到萧启上来的动静。看到萧启进来，再次瞪大了眼睛，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但好歹忍住了没说让他滚。
　　萧启接过膏药，帮他贴好，又把营养剂放在床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这个地方和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以前，老师和家长都告诉他，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做好事自己会更开心更有成就感。但在下城区，做好事必须得小心谨慎，不然就会成为喂养凶兽的养料。
　　萧启下楼后又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
　　-半小时，昨天老地方。
　　有时候萧启真的很纳闷，在这个虚拟世界甚至已经发展到拥有嗅觉和触觉，普通家庭借助类似于公元纪年按摩椅的设备完全可以实现真身上网、脑机互联的时代，有什么消息非得线下见面？
　　下城区这个地方就好像错过了蓝星时代的无数次科技革命，除了廉价的营养剂，这个地方看不到一点与时俱进的影子。
　　纳闷归纳闷，萧启还是去找了小砾，打算让他帮忙带路。
　　前面给他的几箱营养剂够他吃至少两个月，但萧启估计他家里还有其他人。
　　小砾今天看起来不大高兴，萧启喊他，他看了一眼萧启，什么都没说，闷闷不乐地跑了。
　　萧启：？
　　萧启真的很郁闷。
　　他完全理不清这里和人相处的法则。
　　萧启只好凭着昨天的记忆，兜兜转转地找着路，他就像一个外来者一样，附近的住民看到他都要盯着他看两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虽然实际上他确实是一个外来者，但这些眼神总让人不太舒服。关键是还无法找人问路。
　　这些该死的路为什么都长一个模样？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地方时，一个染着七彩头发的女孩显然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单脚站立着，另一只脚来回打圈，嘴上嚼着口香糖，吹着泡泡发出“嗒嗒”的声音，看到萧启的时候，动作一顿，笑了，
　　“唔，本来打算走人了。”
　　萧启抬腕看了眼时间，不过只迟到了五分钟。
　　“不好意思，我不太认识这里的路。”
　　女孩的笑容更盛，
　　“喂，你这家伙叫引是吧？”
　　“嗯。”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在下城区不能这么有礼貌。”女孩又吹了个泡泡，斜靠在门边，上下打量他，“你这家伙走在这种地方应该挺不安全。”
　　萧启沉默了，甚至有些要抓狂了。
　　女孩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眼神一直落在萧启脸上。
　　“有一个你肯定想要的消息，”
　　“嗯。”
　　“唔，是关于梁极在下城区的住址。”
　　萧启内心震动，面上极力克制着表情，脸彻底冷了下来。
　　女孩又是一阵大笑，眼神在萧启身上扫了一圈。
　　“本来上面让我开的价是五万，唔，本来还想再加个等待费的，”女孩最后的眼神暧昧地停在萧启的脸上，“但看你长成这个样子……等待费就免了。”
　　萧启没说话，他在等她把话说完。
　　女孩走近萧启，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有些呛人，萧启微微偏开了头。
　　女孩在萧启耳边笑着说：“你给我睡一晚，我把这个消息免费给你，怎么样？”
　　艹。
　　萧启现在的心情难以用震惊来形容。
　　下城区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身上用的什么香水，这么好闻？”
　　女孩踮脚在萧启颈侧嗅了嗅，萧启忍无可忍地后退了一步。
　　“五万加等待费，我付。”
　　“呵呵，”女孩继续笑得格外开怀，“跟我睡一晚你也不亏，我床上功夫很好的。”
　　“不卖我走了。”
　　萧启不想听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从小到大跟萧启表白的人无数，没有谁一上来就是要跟他上/床的。
　　“好吧好吧，”
　　女孩也不是什么喜欢强人所难的人，她拉住萧启的手腕，在腕间摩挲了一圈，有些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你长得太合我口味了，给你个友情价，一万怎么样，以后如果想了，随时联系我？”
　　萧启靠着极强的意志力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另外，对方可能也会收到相关消息，我们只能保证梁极住过那个地方，但不能保证他还在那里，明白？”
　　相当于免责声明了，至少还有个免责声明，这可比先前纯坑人的消息好多了。
　　“嗯。”
　　萧启转了账，女孩大方地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他，还顺带写上了自己的通讯号。
　　女孩的眼神再次暧昧地在萧启脸上转了一圈，吹着口哨愉快地走了。
　　萧启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详细的地址：天明市下城区友谊路45号07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