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幻觉 “他似乎发 ...

  •   第88章幻觉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雨是在午夜时分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敲打声,后来渐渐密集起来,演变成一场不依不饶的倾盆大雨。现在雨停了,但雾气却从湿润的地面升腾起来,白茫茫的一片,笼罩着整座城市。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浸了水的宣纸上的墨迹,边缘模糊,氤氲不清。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线从沙发背后斜斜地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光斑。光线勉强够照亮沙发的一角,更远的地方便沉入朦胧的阴影里。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混着一点旧房子的木头味道,还有猫粮淡淡的腥气。

      “狸年”的自动喂食器在角落里亮着微弱的指示灯,显示着“已投喂”。那只猫现在应该正蜷在某个角落里睡觉——它总是很乖,乖得不像一只猫,更像是这个房子里一件安静的家具。

      顾野蜷缩在沙发上。

      “他似乎发生了错觉,仿佛看到了‘薛烬’的身影。”

      顾野睁开眼,看向客厅的角落。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阴影。但就在刚才,他好像真的看见了——看见薛烬站在那里,穿着高中时的校服,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他想伸手去抓,想去扯他的衣角,就像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总是喜欢伸手去拽薛烬的校服袖子,或者书包带子。薛烬从来不会甩开,只是会侧过头看他,用眼神问:“怎么了?”

      而他总是笑着说:“没事,就想拽着。”

      可现在,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气。

      “既是错觉,又想抓住他的衣角,可梦醒了——是假的。”

      幻觉消散了。角落里空空如也。落地灯的光线依旧暖黄,地板上的光斑依旧模糊。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他胸腔里那种钝痛,又加重了几分。

      顾野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淡淡的颜料痕迹——那是多年画画留下的印记,像是某种身份的烙印。这双手画过很多画,画过榕树,画过纸飞机,画过薛烬的侧脸,也画过那些后来被指认为抄袭的作品。

      他曾经那么爱这双手。现在他看着它们,只觉得陌生。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

      黑色的屏幕,像一块沉默的墓碑。顾野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终于伸出手,把它拿了过来。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很多年前的照片了。照片上,十七岁的顾野抱着一只小小的狸花猫,笑得露出了虎牙。而他身边,薛烬安静地站着,虽然没有笑,但眼神是柔和的,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他们领养“狸年”的第一天拍的。那时猫还很小,小到可以整个窝在顾野的手掌里。薛烬说这猫太瘦了,得好好养。顾野说我要把它养成一只猪。薛烬看了他一眼,说:“那得先把你养成养猪的。”

      顾野笑倒在他肩上。

      现在那只猫已经长大了,而拍照片的两个人,一个在这里盯着手机发呆,另一个……

      顾野划开屏幕,点开微信。

      列表里有很多未读消息——班级群的,简枫玥的,编辑的,画展主办方的……他一条都没有点开。他的手指径直向上滑动,直到那个名字出现在视线里。

      “回航”。名字似乎改了,不再是简单的“打烊”。头像还是那张照片,深蓝色的夜空,角落里散落着几颗疏淡的星子。那是薛烬高中时拍的照片,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换过。

      聊天记录停留在个多月前,那条孤零零的、只有四个字的“生日快乐”。再往上翻,是一片空白。他们之间,已经空白了这几年。从那条“我们分手吧”之后,就再没有过任何对话。

      不,或许不是完全没有。从简枫玥偶尔语焉不详的提及里,顾野大概能拼凑出一些碎片:薛烬把自己大学的每一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上课,图书馆,实验室,兼职……像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就连简枫玥找他,也常常只能得到简短、甚至有些冷淡的回应。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或者,一道沉默的、没有回响的航迹。

      顾野用自己残留着些许体温的指尖,悬在“回航”这个名字上方,轻轻滑动,点开了那个人的朋友圈。背景是一片空白,一条横线。没有签名,没有动态。一片荒芜。就像他的人一样,把自己锁了起来,不再对任何人开放。

      他又退出来,指尖在那个星空头像上悬停,徘徊。他想点开,想打字,想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哪怕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标点。可是,打什么字呢?打了,又有什么用?这几年的空白,不是一两句话能填满的。那道裂痕,早已深不见底。

      他想起自己那个名为“归期”的微信号。名字没改,还是当年随手取的,带着点少年人漫无目的的期待。头像也没换,是一张逆光下、跳舞的模糊影子,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时觉得有艺术感,现在看起来,只觉得那影子孤单得可笑。

      明天就是跨年夜了。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路灯的光晕更加模糊。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零星的、提前庆祝的烟花声,闷闷的,不真切。电视里,某个跨年晚会正播得热闹,主持人用高亢兴奋的语调说着新年祝福,歌声、笑声、掌声混在一起,隔着屏幕传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顾野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狸年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缓慢的呼吸声。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腿脚发麻,直到窗外的天空从深黑透出一点墨蓝的底色。雾气还没有散,新年的第一天,大概会是个阴天。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客厅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一个蒙尘的画架,画架上盖着防尘布。而在画架旁的地板上,斜倚着一个蒙着白布的画框。白布没有盖严实,露出一角深色的、粗粝的画布底色。

      那是他“流放”自己这几年里,断断续续画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没有脸,只有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微微低垂的头颈,和一双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背景是模糊的、汹涌的、近乎抽象的色块,像是风暴,又像是深海。

      画得很用力,笔触狂乱,色彩压抑。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愤怒、不甘、思念、困惑……和爱。画到后来,他自己都不敢再看,只能用白布蒙起来。

      思绪飘回到更早一些时候。楚筱竹来看他,帮他整理这间杂乱得像个战场的画室。收拾到那个画框时,她停下了动作。她没有掀开白布,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蜷在沙发里、对着窗外发呆的顾野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沾着颜料的双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心疼和小心翼翼的探询。

      “小野,”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告诉妈妈……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母子之间,有些事,无需言明。空气里漂浮的颜料气味,画架上那些未完成的、只有轮廓的侧脸速写,手机里那个从未拨出却无数次点开的号码……一切都有答案。

      顾野当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天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是或不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那感情早已在经年累月的自我折磨、愤怒、质疑、思念的发酵下,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它盘踞在心底,日夜啃噬,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喜欢”或“不喜欢”。

      楚筱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然后默默起身,继续收拾。自那以后,她再没提起过这个话题,也没再动过那个蒙着白布的画像。

      此刻,那副蒙着白布的画像,像一个沉默的、知晓一切秘密的证人,静静地待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慢慢坐直身体,拿起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那个星空头像依然安静地躺在列表里。他看了几秒,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熄灭了屏幕,把手机丢回茶几上。

      “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重新倒回沙发里,用毯子蒙住了头,也蒙住了窗外那片渐渐亮起的、没有太阳的、新年的天空。

      明天就是跨年夜了。

      可对他来说,和过去的任何一天,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