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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针尖 “别告诉薛 ...

  •   第79章针尖

      这几天薛烬和顾野偶尔在学校碰面,除了上学的事,不聊其他的事。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

      薛世住院快一周了。那天薛烬下午放学回家,屋里没人,只接到薛爷爷的电话,说腰疼得厉害,已经在医院了。

      薛烬赶到医院时,主治医生刚从病房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暂时稳定了,但最近要多注意休养,切忌剧烈运动。”

      薛烬回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了眼里面静静躺着的爷爷,老人闭着眼,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他转回头,对医生颔首,声音有些发紧:“好,我记住了。麻烦医生了。”

      “嗯,一会儿办完手续,今天就能出院了。回家静养比在医院强,但一定要遵医嘱。”

      回到病房,薛烬把医生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又仔细问了几个护理的细节。薛世靠坐在摇起的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努力扯出笑容,摆着手:“好好好,都听你的,爷爷以后注意,不让你操心。”他顿了顿,看着孙子眼下淡淡的青黑,又放软了声音补充道,“不过就是老毛病犯了,腰疼而已,你看,医生都说没事了,住两天院就好了,你别老挂心,该上学上学。”

      薛烬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开始收拾床头柜上零零散散的东西——水杯、毛巾、几件换洗衣物。他的动作很轻,有条不紊,将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收好。收拾妥当后,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小心地避开爷爷疼痛的腰侧,将手臂伸到老人腋下和腿弯,用尽量平稳的力道将人搀扶起来。“慢点,爷爷,我扶着您。”

      薛世借着孙子的力,缓缓挪下床,脚踩实了地面,才轻轻舒了口气,拍了拍薛烬扶着他的手背:“没事,爷爷能走。”

      将爷爷送回家,小心扶到客厅沙发上躺好,垫好靠枕,盖好薄毯,又把热水和药放在触手可及的茶几上,薛烬刚直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班主任的电话,语气有些急,催他立刻回学校,有急事。

      “是老师叫你?”薛世一眼就看穿了,不等薛烬开口,就摆了摆手,催促道,“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功课,学校的事要紧。我在家歇着就好,舒服着呢,有事会给你打电话的,放心。”

      薛烬看着爷爷强打精神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应了声:“好。”他拿起随手放在一旁的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马上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薛世笑着,又摆了摆手。

      薛烬这才转身下楼。老旧的楼梯间光线昏暗,他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砰!砰!砰!”急促而略显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楼道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薛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薛烬走后没多久,楼道里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拖沓,沉重,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令人不适的节奏。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沉重而突兀,毫不客气,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薛世握着蒲扇的手微微一顿,扬声问,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谁啊?”他撑起身子,慢慢挪过去,打开了门。看清门外来人时,他脸上残存的一点舒缓瞬间凝固,继而沉了下去,语气冷得能掉冰碴子:“你来干什么?”

      薛晨旭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地倚在门框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还能干嘛?听说老头子您住院了,我这当儿子的,不得来看看望看望?叙叙父子情嘛。”

      “我和你没什么情好叙,也没什么话好说。”薛世攥紧了手里的蒲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眉头紧紧锁成川字,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厌恶,“这个家不欢迎你,滚出去!”

      “老子怎么就来不得了?”薛晨旭直起身子,逼近一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恶意,上下打量着父亲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老头子。你不就指望着你那宝贝孙子出息,给你养老送终,光宗耀祖吗?可你恐怕还不知道吧?”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父亲骤然变得难看的表情,然后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带着恶毒的得意,缓缓说道:“你那乖孙子,薛烬,搞不好……骨子里跟我一样!”

      薛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许污蔑我孙子!小烬他乖巧懂事,品学兼优,怎么可能跟你一样!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他比!”

      “乖巧?懂事?”薛晨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音量陡然拔高,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是乖,是听话,是给你挣脸面!可他也干了不该干的事!他喜欢男的!就是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那个——顾、野!”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报复般的响亮,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起回声。

      “闭嘴!你这个畜生!给我滚!立刻滚出去!”薛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力推向薛晨旭的胸口,想要把这个污言秽语、败坏门风的逆子推出门去。

      薛晨旭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向后倒退了两步,后背“砰”一声撞上了刚走到三楼楼梯拐角、正要往上走的顾野母亲。

      顾野母亲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菜。她被撞得晃了一下,皱起眉头,待看清眼前混乱的场面和薛晨旭那张令人厌烦的脸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挡在气喘吁吁、脸色涨红的薛世门前,眼神冰冷如刀,盯着薛晨旭:“你又来骚扰薛叔?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个小区不欢迎你,马上给我走!”

      薛晨旭站稳身体,擦了擦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自嘲般地、又带着浓重恶意地笑了声,目光在顾野母亲和薛世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顾野母亲脸上,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走?行啊。不过,在走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你儿子……”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对方骤然紧绷的神色,“顾野,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薛烬,他俩——是同性恋!搞在一起了!恶心不恶心?”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顾野母亲的脸,用气音吐出来的,充满了恶意的快感。

      顾野母亲的身子僵在原地。她沉默着下楼,回了家,坐在客厅里,直到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野换好鞋,直起身,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寂静。他看向客厅,看到母亲沉默的背影,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妈?怎么不开灯?不舒服吗?”他一边问,一边朝客厅走去。

      顾野母亲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转过身,看向他。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顾野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震惊、痛心、失望,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小野,我今天……听到了一些话。”

      顾野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麻木。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抬眸看向母亲,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是关于……我的吗?”

      “是。”顾野母亲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内里,“有人说,你喜欢男生。小野,你告诉妈妈,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顾野的耳膜上,也砸在他的心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看着她,看着母亲眼中那不容错辨的伤痛和质问,知道一切掩饰和逃避都已无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深埋其下的、细微的颤抖。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是。”

      顾野母亲的指尖瞬间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压制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怒吼和崩溃。然而,最终冲出喉咙的,只是一句更加疲惫、更加沙哑的追问:

      “是薛烬,对吗?”

      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顾野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迎着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坚定:

      “……是他。”

      顾野母亲像是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看着顾野,看了很久,久到顾野几乎以为时间已经静止。然后,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轻飘飘的声音问:

      “多久了?”

      顾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老实回答,声音干哑:“过年的时候,在一起的。”他垂下眼睫,又很快抬起,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责骂、痛哭,甚至更激烈的反应。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临。顾野母亲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许久,她才又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在一起几个月了?”

      “一个月多。”顾野答。

      “你明明知道薛烬是薛爷爷的孙子,”顾野母亲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不解,“你也知道薛爷爷对你多好,对我们家多照顾。你又为什么要……偏偏是他?为什么要在一起?”

      “妈!”顾野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很久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情感全部倾倒出来,眼睛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泛红:“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我在倒追他,他本来……他本来对我没有那个心的,是我,是我一直追着他,是我非要喜欢他,非要跟他在一起!都是我的问题,跟他没关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野!”顾野母亲终于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痛心,“你这是要告诉薛爷爷,你喜欢男生,而且还是喜欢他的孙子,薛烬?你让他怎么想?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让我们两家以后怎么相处?!”

      “我知道!”顾野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眼底是燃烧的火焰和深不见底的执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我就是喜欢他,妈,我喜欢他,这有错吗?喜欢一个人,是错的吗?!”

      “喜欢没有错!”顾野母亲的声音陡然尖利,又猛地低落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可小野,这不一样……这世道,这别人的眼光,这唾沫星子……它能淹死人啊!你让薛爷爷怎么办?他那么大年纪了,一辈子要强,你让他怎么接受?你让妈妈……怎么接受?”

      她上前一步,抓住顾野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小野,听妈妈的话,分手吧。他不适合你,这条路太难走了……算妈妈求你了,好不好?”

      顾野的手臂被她攥得生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那颤抖,像电流一样传遍他的全身。他看着母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里强忍着的泪水,看着那双总是充满温暖和慈爱、此刻却盛满了痛苦和哀求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辩白,所有积攒的勇气,所有不顾一切的决心,都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泪水和颤抖的哀求,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那里,疼得麻木,又空洞得可怕。

      最终,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母亲踉跄了一下。他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也将母亲瞬间涌出的、压抑的抽泣声,隔绝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顾野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一夕之间,仿佛野火燎原,将所有的平静都烧成了灰烬。

      院门虚掩着。顾野抬手,指尖在粗糙的木门上停了一瞬,才轻轻推开。

      薛世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一把老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一下,又一下,带着岁月的沉淀。听到动静,他眯起眼望过来。

      当看清来人是顾野时,老人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漾开了涟漪,蒲扇朝他招了招,声音洪亮又带着惯常的、毫不掩饰的欢喜:“是小野啊!来了就好,快过来坐,爷爷这儿凉快!外头日头毒,可别晒着了!”

      顾野迈步走过去,却没有落座。他站在那片晃动的阴影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薛世摇着蒲扇的手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沉淀成一种混合着慈爱、疲惫与沉重决断的复杂神情。他看着顾野,看了很久,久到顾野几乎要以为,时间在此刻静止了。

      “小野,”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夏日午后黏稠的空气,“爷爷知道……你和小烬的事了。”

      顾野猛地抬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凉的麻木。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没听清老人后面又说了什么。

      “……你们都是好孩子。”薛世的声音继续传来,穿过那层嗡嗡的杂音,钻进顾野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深的叹息,“真的,都是顶好的孩子。小烬懂事,稳重,有出息。你……活泼,热心,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爷爷看着你们长大,心里头……是欢喜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哑了几分,像是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你还记得吗?爷爷从没跟你说过,薛烬的父母为什么总吵架。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爸就出轨了,夫妻二人争吵不断。而薛晨旭……他是同性恋,小野,你知道吗?”

      顾野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他试图吞咽,却只尝到一片干涩的铁锈味。他用尽力气,才挤出五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薛爷爷。”

      “不用道歉,孩子。”薛世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无奈覆盖,“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对错。只是……”

      蒲扇几乎要停止摇动,屋檐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只是,偏偏不该……是你们俩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老人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顾野心上。

      顾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钉在原地。他看见薛爷爷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恳求,甚至是——哀恸。

      “分开吧,小野。算爷爷……求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声了。蝉鸣、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全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句话,那句“分开吧”,像一根冰冷坚硬的针,直直刺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停在那里,每动一下,就牵扯出细密尖锐的、无处可逃的疼。

      顾野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先是神经质地微微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然后又徒劳地、缓慢地松开,彻底失了力气。

      他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太多他看不懂、也或许永远没机会看懂的东西——不仅仅是反对,还有一种更深、更沉,近乎绝望的忧虑。

      最后,他只是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

      顾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那片屋檐下的阴影,走进外面白得刺眼的阳光里。直到走出院门,将那个摇着蒲扇的、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佝偻身影彻底隔绝在身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深印,泛着白,然后又一点点渗出血丝,带来迟钝而清晰的痛感。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他甚至能感觉到眼眶里迅速积聚的、滚烫的热意。但他死死咬着牙,仰起头,对着那片明晃晃的、无情炙烤着大地的太阳,直到那阵酸涩的刺痛被逼退,只留下眼底一片干涩通红的血丝。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顾野脚步一顿,又折回虚掩的院门前。他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对着里面那个沉默的身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整:

      “薛爷爷……我知道了。”

      “别告诉他。”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别告诉薛烬……我来过。”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朝着公路的方向跑去。午后的风热辣辣地刮过脸颊,带着尘土和沥青被晒化的气味。他跑得很快,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跑到公交站牌下,扶着冰冷的金属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别的什么东西,顺着额角滚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了无痕迹。

      他抬起头,眼眶湿润,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尽头,视线没有焦点。

      仿佛马路的尽头是黑暗的深渊,走不出去,也逃不过去。

      明明……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准备。

      老师、同学、路人,甚至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们可以投来异样的目光,可以窃窃私语,可以嗤之以鼻。那些无形的墙壁,那些有声的利箭,他都做好了去面对的准备。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薛爷爷?

      为什么是那个会给他留热饭、会拍着他肩膀叫他“好孩子”、会在雨夜留他和薛烬一起复习、会用最慈祥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薛爷爷?

      为什么是那个,他以为至少会理解、哪怕不赞成也会沉默的薛爷爷,亲自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曾给他盛过温热汤饭的手,拿起那根名为“现实”的针,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刺破了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刚刚萌芽的一切?

      仅仅两个字。

      “分开”。

      不,是三个字。

      “求你了”。

      为什么是薛爷爷?明明都想好接受一切的,现在那些幻想好像都被扔进了废墟似的。

      原来从前到现在,仿佛以前都只是个幻影而已。

      原来事情早就弄巧成拙了,无法挽回,也无法回头,就像一把针尖划开一道口子,一点点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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