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玻璃瓶汽水

7、缺席

　　第7章缺席

　　昨晚那声“明天见”的余温，像一滴不肯蒸发的夜露，还悄悄藏在心口某个角落。顾野睁开眼，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手机冰凉的边缘——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点开那个星空头像时，屏幕微微发热的幻觉。

　　可下一秒，现实便蛮横地闯了进来。

　　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蝉鸣撕心裂肺。一股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燥热，从窗户缝隙不容分说地涌进房间，瞬间将那一丁点温存的余绪蒸腾得无影无踪。

　　今天，格外地热。

　　顾野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挨个房间门口探了探头：“妈？爸？”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果然，又都出去了。

　　餐桌上压着一张便利贴，是母亲楚筱竹利落的字迹：「小野，早餐在桌上，自己吃。记得去上美术课。我们晚上加班，阿姨会来做饭。」

　　顾野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把它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是这样。

　　他瞥了一眼桌上已经凉透的牛奶和煎蛋，没什么胃口。沉默地站了几秒，他转身回房，背起早已收拾好的画板，一声不响地出了门。

　　顾野走到三楼，正好听见薛爷爷的声音从半开的门里传来，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与不容商量：“小烬啊，今天周末，你反正没事，送送薛宝去上补习班。她一个小姑娘自己去，爷爷不放心。”

　　薛烬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知道了，爷爷。”

　　接着，他转向屋内，语气稍微加重，但并非严厉：“薛夏冰，听见了？今天爷爷腰疼，我送你去。快点，别磨蹭。”

　　屋里传来薛爷爷“哎哟”一声，伴着揉腰的动静，声音放软了哄道：“乖宝，听哥哥话。爷爷今天这老腰不争气，让你哥哥送，啊？”

　　薛烬应了声，拉开门准备出来，一抬眼，正对上楼梯上背着画板、似乎有些怔愣的顾野。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薛烬手上动作顿了顿，看着他：“你都听见了。”

　　顾野似乎刚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拽出来，喉结动了动，才发出一个有些干涩的：“嗯。”

　　屋里的薛爷爷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顾野立刻笑开了：“哎，是小野啊！这是去上美术课？”

　　顾野点点头：“嗯，薛爷爷。”

　　“那正好！”薛爷爷一拍手，看看顾野又看看薛烬，“你俩要去的地方顺路吧？正好一起走，做个伴！小烬送完薛宝也没事，你们年轻人一起，总比一个人闷头走强。”

　　顾野点点头，对门内的老人笑了笑：“那……薛爷爷，我们走了。您快进去歇着，别站在风口。”

　　薛爷爷笑呵呵地点头，扶着门框：“哎，好，好。你们路上小心点啊。”说完，才慢慢关上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楼道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的身影。

　　薛烬很自然地牵起妹妹薛夏冰的手。小女孩另一只手抱着卡通水壶，仰头看看哥哥，又好奇地瞅瞅顾野。

　　“走吧。”薛烬看向顾野，声音很轻，却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门刚关到一半，又被薛爷爷拉开了。老人探出半个身子，不放心地追着叮嘱：

　　“对了小野，晚上记得过来吃饭啊！你楚阿姨和顾叔叔今天又加班吧？一个人在家对付什么。来爷爷这儿，给你炖排骨，不许挑食！”他故意板起脸，但眼里的慈爱藏不住，“就这么说定了啊！”

　　顾野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老人殷切的脸，心里那点因为清晨冷清而泛起的涩意，忽然就被这朴实的温暖冲淡了许多。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好，谢谢薛爷爷。”

　　“哎，这才对嘛！”薛爷爷这才真正满意地笑了，重新关好了门。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薛烬牵着妹妹，安静地等着。薛夏冰仰着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忽然脆生生地说：“哥哥，晚上有排骨吃！”

　　顾野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阴霾似乎散去了些。他看向薛烬：“那……走吧？”

　　他们在路上聊着天聊了很多，到了门口，说着挺巧的，就在对门，是挺巧的。

　　他们在一栋临街的培训楼下停住。顾野抬头看了看二楼“清禾画室”的招牌，正准备道别，却见薛烬牵着小女孩，径直走向了隔壁那家“瑞思儿童英语”。

　　两人在各自的门前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在空气中撞个正着。

　　一阵短暂的沉默。

　　薛烬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却让顾野听出了一丝难得的波澜：“挺巧的。”

　　顾野看着他，又看看那两扇紧挨着的玻璃门，忽然笑了：“是啊，就在对门。”

　　座在画室里，顾野看着画板，发着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顾野点开，是简枫玥。

　　「野哥！在画室摸鱼呢？」

　　紧接着蹦出来一条，附带一个贱兮兮的“求求你”表情包：

　　「紧急情况！我建了个绝世好群，群名“超级无敌大帅哥”（酷），就差薛神了！我没他微信，快！推给我！拉他进群共创辉煌！」

　　下面跟了一串名单：「目前已有沐慕雅、姜疏月、班长曾何、秦诩等骨干成员。就等你们俩了！（勾手指）」

　　顾野看着屏幕上那串浮夸的文字，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他切到和薛烬的聊天框，想了想，打字：

　　「简枫玥那小子，不知道抽什么风，建了个群，想拉你进去。群名相当……有特色。」

　　他手指停顿了一下，把简枫玥那条“超级无敌大帅哥”的群名截图，发了过去。

　　消息发出去，几乎没等。薛烬的回复很快弹出来，依旧简洁：

　　「嗯。」

　　隔了两秒，又一条：

　　「你拉我吧。」

　　顾野看着那行“你拉我吧”，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他退出聊天框，点开那个名字浮夸的群，找到“邀请”按钮，从最近联系人里选中了那个星空头像，发送。

　　“叮”的一声轻响，邀请成功。

　　顾野看着屏幕上喧嚣翻滚的群消息——简枫玥在带头刷屏，各种欢迎和搞怪的表情包淹没了屏幕。

　　顾野退出喧嚣的群聊，重新点开和薛烬的对话框。画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老师还在指导另一个学生。他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又低头打字：

　　「反正对门，等会儿下课一起回？」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秒，薛烬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好。」

　　……

　　两人并肩走在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一阵带着热气的穿堂风吹过，卷起墙角的几片落叶。顾野看着那叶子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忽然就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薛烬，你还记得吗？我好像跟你说过……这条巷子，白天吵吵闹闹，晚上就特别安静。”

　　薛烬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闻言，很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顾野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继续说，像是非要完成某个仪式：“其实那天晚上……也没说完。就是觉得，它白天那么闹，晚上却那么静，像两个人。”

　　薛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在下一个巷口转弯时，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莫名让顾野心头一动：

　　“嗯。那天晚上，在楼下，说完了。”

　　这个话题似乎就到此为止了。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只有脚步声的节奏。

　　就在这时，被薛烬牵着的薛夏冰忽然用力摇了摇哥哥的手，仰起小脸，声音又脆又亮，瞬间划破了巷子的寂静：

　　“哥哥！顾野哥哥！我跟你们说哦，今天老师夸我画画有进步啦！还给了我一个小红花贴纸！”

　　她献宝似地指着自己胸前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亮晶晶的小贴纸，眼睛笑成了月牙。

　　顾野弯下腰，笑眯眯地摸了摸薛宝的小脑袋：“哇，那我们薛宝这么厉害，以后是不是要当个大画家呀？”

　　薛烬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瞥了自家妹妹一眼，声音平平地给出“专业”评价：“就她画的那几个火柴人？嗯，当画家……算了吧。”

　　“哥哥坏！”薛宝立刻鼓起腮帮子，像只小河豚，挥舞着小拳头就往薛烬身上扑，可惜个子太小，只能够到他的腰。她努力蹦跳着想捶哥哥的胳膊，却每次都被薛烬微微侧身，轻松躲开，气得她小脸通红。

　　顾野看着这个画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薛烬：“……”

　　走到单元门口，薛烬停下脚步，看向顾野。他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像在完成某个重要转达：“爷爷说，让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薛宝立刻抱住顾野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补充：“来嘛来嘛！顾野哥哥！爷爷做的糖醋排骨世界第一好吃！”

　　薛烬看着妹妹，又看看顾野，那双总是平静的灰色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很淡的、类似于“你看，不是我瞎说”的情绪，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

　　“……嗯。一起来吧。”

　　顾野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薛烬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是认真的；薛宝则是一脸“你不来我就哭给你看”的期盼。他心里的那点空落，忽然就被填满了。

　　“好。”顾野笑了，“那就打扰了。”

　　“走吧。”薛烬转过身，率先推开了单元门。

　　薛世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锅里传来“滋啦”的炒菜声和他中气十足的招呼：“小野来啦？先坐先坐！菜马上好！小烬，带你同学去院子里转转，看看爷爷种的那些花！”伴随着锅铲翻动的声音，他又补了一句：“茶在桌上，自己倒啊，别客气！”

　　小薛宝一进门就撒开薛烬的手，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厨房，一把抱住薛爷爷的腿，开始告状，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显然没掉几滴：“爷爷！哥哥他又说我！他说我画画丑，当不了画家！哇——”

　　薛爷爷一边麻利地颠着勺，一边头也不回地哄，语气是十足的“端水大师”：“哎哟，我们薛宝画得最好看了！你哥他不懂，他眼神不好！不哭不哭，爷爷等会说他！”说完，抽空腾出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糖醋排骨马上出锅！”

　　晚餐桌上其乐融融。薛爷爷不断给顾野夹菜，小小的四方桌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轻松的笑语。薛宝早就忘了“恩怨”，啃排骨啃得满脸酱汁。薛烬话依然不多，但神情是罕见的放松，偶尔在爷爷说起顾野小时候的趣事时，嘴角会极轻微地扬一下。灯光是暖黄色的，笼罩着这一桌简单的饭菜和围坐的人。窗外，暮色四合，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温暖、明亮、充斥着食物香气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