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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邻居 【二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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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邻居
九月的榕城炎热无比,窗外的树枝上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顾野的房间朝南,阳光洒进阳台上的画架,仿佛给他镀了一层光。他坐在画架前,手上拿着画画的颜料,身上的围裙早已被颜料染成了五颜六色的彩虹。
他微微蹙着眉,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画布上的绿意——那是一棵蓬勃的榕树,枝叶繁茂得几乎要挤出画框,光影在叶片间跳跃,每一笔都带着夏日的生命力。
然而,在榕树粗壮的枝桠旁,他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了一架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纸飞机飞过天空,又瞬间坠落,像风筝断了线似的。
楼下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他的凝神。
先是卡车沉闷的引擎声,接着是重物落地、家具拖动混杂着男人粗声吆喝的声响,嘈嘈切切,充满了陌生的入侵感。顾野笔尖一顿,下意识地朝楼下望去。透过阳台的栏杆缝隙,只能看到搬家工人深蓝色的工服在单元门洞口进出,像忙碌的工蚁。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似乎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这混乱的声浪,自下而上地掠来。
那目光很短暂,甚至可能只是错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顾野心头莫名一跳。像是一滴冰水,猝不及防地落进这燥热的午后。
“小野——!”母亲楚筱竹的声音从楼下厨房的窗户飘上来,清亮亮的,带着家常的烟火气,“快下来!咱们楼下来新邻居了,好像是薛爷爷家的孩子搬过来了!”
“知道了!妈,马上下来。”顾野扬声应道,有些仓促地收回视线。
他从高凳子上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围裙蹭到了未干的颜料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蓝。他也顾不上仔细看,随手抓了抓自己那头本就有些蓬松微卷的栗发,让它们显得更乱了些,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耷拉在额前,几乎要扫到睫毛。他踢踏着人字拖,走到门边,握住黄铜色的老旧门把,轻轻一拉——
“嘎吱——”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着楼下厨房的方向提高声音:“妈,楼下新来的……是谁啊?”
楚筱竹正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白底蓝边的大瓷碗,碗里堆着切成三角块的西瓜,红瓤黑籽,沁着冰凉的水珠,看着就解暑。她一边把碗小心地放在客厅茶几上,一边抬头应道:“是楼下薛世爷爷家的孙子孙女,搬过来陪他住段时间。好像孙子跟你差不多大呢,正好做个伴!”
“哦。”顾野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绘画而产生的小小烦躁,被“差不多大”这几个字微妙地冲淡了些,转而升起一丝模糊的好奇。
他三两步跳下最后几级台阶,凑到茶几边。冰镇西瓜的清甜气息立刻钻进鼻腔。他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拈起最上面一块看起来汁水最丰沛的,塞进嘴里。
“咔嚓。”清脆的一声轻响。
冰凉的甜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驱散了周遭粘稠的热气。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左边脸颊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就知道你先偷吃!”楚筱竹笑着嗔怪一句,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喏,端下去,给薛爷爷和新邻居尝尝,算是欢迎。我厨房里还炖着汤,走不开。”
“好嘞!”顾野含着西瓜,含糊又爽快地应下。冰凉的汁水让他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清甜气。他双手捧起那个沉甸甸的瓷碗,冰凉的感觉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很舒服。
他转身走向门口,再次拉开门。午后的热浪混合着楼道里微凉的穿堂风,一同扑面而来。他端着碗,小心地往下走。老式楼梯的台阶不算宽,他走得有点急,拖鞋底拍打着水泥地面,又是一串“砰砰”的闷响。
就在他拐过最后一段楼梯,视线刚刚能看到一楼那扇敞开的、堆着些许杂物的防盗门时,脚下不知怎地一滑——可能是拖鞋沾了西瓜滴落的水渍,也可能是他分神去看门内的情况。总之,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手里的碗猛地一晃,几块西瓜差点飞出去。
“哎——!”
他低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没有预想中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的撞击。
他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一股清冽的、带着凉意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像是初冬清晨松针上的薄霜,又像是薄荷叶被碾碎后迸发出的最尖锐的那一抹醒神。这气息与他身上沾染的油彩松节油气味、嘴里西瓜的甜香,以及夏日午后的燥热截然不同,突兀而清晰地闯入他的感官。
顾野懵了一瞬,手里还死死捧着那个差点酿成“惨案”的西瓜碗。他慌忙站稳,手忙脚乱地从对方怀里退开两步,抬头。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截冷白色的、线条流畅的下颌,然后是一双颜色很特别的眼睛。内双,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扬,瞳孔是很少见的深灰色,像冬日黎明时笼罩着薄雾的湖面,平静,疏离,没有什么情绪。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垂着,看着他。
顾野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又是“咚”地一跳。比刚才在阳台上那一瞥更清晰。
“对、对不起!抱歉抱歉!”他连忙开口,耳朵尖有点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狼狈的摔倒,还是因为这过于靠近的、充满了冷冽薄荷气息的怀抱。他急急地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红彤彤的西瓜块在碗里微微晃动,“那、那个……我妈让我送点西瓜下来,欢迎新邻居……”
“小野?摔着没?”一个慈祥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野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两个人。正是楼下的薛世爷爷,他穿着宽松的白色汗衫,手里摇着把蒲扇,笑呵呵的。他身边还牵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戴着顶明黄色的、有小鸭子图案的遮阳帽,穿着蓬蓬的浅紫色连衣裙,像一颗圆润可爱的紫葡萄。小女孩正好奇地仰头看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她另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一根牵引绳,绳子另一端,蹲坐着一只毛茸茸、雪球似的小狗,看模样是只萨摩耶幼犬,正吐着粉嫩的舌头,憨态可掬。
“哎呀,你妈妈太客气了。”薛世爷爷笑着接过碗,转头对身边的男孩说,“小烬,这是楼上楚阿姨家的儿子,顾野。”又对顾野介绍,“这是我大孙子,薛烬。这个是小孙女,薛夏冰,小名薛宝。旁边这是萨摩耶,叫雪都。”
顾野的目光重新落回薛烬身上。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双干净的淡白色运动鞋,身姿挺拔,比自己似乎还高出一点点。那张脸是冷调的白,五官轮廓清晰利落,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你好,我叫顾野!”顾野扬起一个惯常的、带着阳光气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薛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移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是顾也?”薛烬的视线重新落回顾野脸上,那深灰色的瞳孔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划过,但快得抓不住。
顾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些,露出整齐的牙齿和左边脸颊上那颗生动的小痣:“不是‘也’,是‘野’——野草生机勃勃的野。”
“薛烬。”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质感,只是依旧简短。
“你好,薛烬。”顾野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填补这过于简短对话后留下的空白。心里暗暗嘀咕:这人话真少,真冷淡。跟块冰似的。
“哥哥好!我叫薛夏冰!你可以叫我薛宝!”小女孩一点儿也不怕生,松开爷爷的手,往前凑了一步,声音甜甜脆脆的,像咬了一口水梨,“这是我的好朋友雪都!它可乖了!”
那只叫雪都的小萨摩耶适时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朵蒲公英。
“薛宝你好,雪都你好。”顾野弯下腰,笑着跟小女孩和小狗打招呼,暂时缓解了和薛烬之间那种微妙的、无声的凝滞感。
“雪都……”顾野蹲下来揉了揉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这名字真好听,像雪山一样。”
薛宝说:“好听吧!我哥哥起的。”
顾野转头看向薛烬:“你起的?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薛烬轻轻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他的毛发像雪一样白,又肉嘟嘟的。懒得叫嘟嘟,就直接叫雪都了。”
顾野笑了。
薛烬看着他:“……”
薛世爷爷看着孩子们互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顾野也在附中一中念书吧?高二了?”
“对,高二七班。”顾野直起身。
“那巧了。”薛世爷爷用蒲扇轻轻拍了拍身边孙子的肩膀,“小烬,你妈妈已经把学籍给你转过来了,就在附中一中,高二七班。你们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正好可以一起上学。”
顾野有些惊讶地看向薛烬。
附中一中。高二七班。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真巧。
薛烬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爷爷的话。那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顾野,又很快移开,落在了楼道窗外那棵茂盛的榕树上。
“那……薛爷爷,西瓜您拿着,碗我回头再来拿。我就先上去了,我妈还等我吃饭呢。”顾野挠了挠后脑勺,那股莫名的、在面对薛烬时升起的不自在感又浮现出来。
“好,好,替我谢谢你妈妈啊小野。”薛爷爷笑眯眯地说。
“不客气!”顾野摆摆手,转身就往楼上跑。拖鞋再次踩出一串急促的“砰砰”声,像是他此刻有点莫名加快的心跳。
跑到楼梯转角,他忍不住停下,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薛烬还站在门口,侧对着楼梯的方向,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光影。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薛宝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只叫雪都的小狗正绕着他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欢快。
似乎察觉到顾野的目光,薛烬忽然抬了一下眼。
两人的视线在楼梯转角与一楼门口之间,隔着几级台阶和午后浮动的微尘,短暂地撞了一下。
顾野心头又是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移开了视线,转身“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薛宝逗弄雪都的细小嬉笑声,和薛世爷爷慢悠悠摇着蒲扇的声音。
顾野跑回自己家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莫名其妙。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双深灰色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从脑子里甩出去。推开门,厨房里传来炖汤的香气,母亲楚筱竹正在里面忙碌。
“送下去了?见到新邻居了?”楚筱竹探头出来问。
“嗯,见到了。”顾野应了一声,换上拖鞋,走回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薛爷爷的孙子,叫薛烬。还有个孙女,叫薛宝,养了只小狗叫雪都。”
“薛烬?跟你差不多大吧?”
“嗯,说是也转学到我们学校,高二七班。”
“那可真巧!”楚筱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上下学有个伴了。那孩子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顾野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声简短到极致的“嗯”。
“……还行吧。”他含糊地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就是话挺少的。”
“话少点好啊,不像你,整天跟个话痨似的。”楚筱竹笑道,“行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顾野“哦”了一声,从沙发上爬起来,慢吞吞地往洗手间走。
水龙头里流出的凉水冲在手上,带走了些许黏腻。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栗色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抓挠显得有些乱,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左脸颊上那颗浅褐色的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又想起楼下那个人冷白色的皮肤,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真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毛巾擦干,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幅未完成的画还立在画架上。榕树郁郁葱葱,那架小小的纸飞机依旧悬停在枝桠旁,定格在坠落的瞬间。
顾野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笔尖悬在画布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个叫薛烬的新邻居,那双深灰色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和那个带着凉意的怀抱,毫无预兆地闯进了这个夏日的午后,像一滴浓墨,滴进了他原本只有色彩与蝉鸣的世界里。
笔尖最终还是落在了画布上,却不是继续勾勒那架纸飞机。
他在榕树粗壮的树干旁,用极淡的灰色,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很淡,几乎要融进树干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画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绿意蓬勃的榕树,歪斜的纸飞机,和树干旁那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影。
窗外,蝉鸣依旧。
楼下的声响已经完全平息了,新邻居似乎已经安顿下来。
顾野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热风裹挟着更清晰的蝉鸣涌进来,楼下那棵真实的榕树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一楼薛爷爷家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小女孩清脆的笑声。
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那扇窗户。
也不知道那个话少得像块冰的新邻居,此刻在做什么。
高二七班……
明天开学,就能见到了。
顾野这么想着,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自在,忽然又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这燥热的、蝉鸣不止的夏日,似乎因为某个人的到来,而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