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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走私倭钱3 她一边将点 ...

  •   领头的锦衣卫缇骑在闲云居的花厅前停下,抬手示意身后随从止步,自己独自迈过门槛。
      一进门便朝阮提灯方向略一抱拳,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音沉稳清晰:“阮姑娘,奉指挥使大人钧令,请您往北镇抚司一行,问几句话。” 他特意用了“请”字,语气也与寻常拿人时迥异。
      屋内,阮提灯刚放下手中把玩的物件,闻声抬眼望来。她脸上并无惊慌,只是静静看着。
      一名跟在后面的年轻缇骑下意识想上前,手里还托着拘具。领头千户微不可察地侧身,抬手虚拦了一下。他自己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特制的冰蚕丝绳——这物件比寻常锁链轻软得多,通常是用于某些身份特殊、需请而非抓的嫌犯。
      “公务在身,流程如此,还望姑娘勿怪。”他语速平缓,将丝绳示意了一下,“只需略作形式。”
      阮提灯目光扫过那截丝绳,又落回千户脸上。她没多问,也没抗拒,只轻轻颔首,主动将双手往前平伸了些许,姿态从容。
      千户动作利落地上前,执绳的手法却格外小心,仿佛怕惊吓到小姑娘。丝绳只是松松绕过她手腕,虚虚拢着,几乎没碰到皮肤,系扣时也只用了个极松的活结,稍一用力便能挣脱。整个过程,他眉宇间不见厉色,倒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细致对待的差事。
      好不容易上了拘具,他摸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退后半步。正准备侧身引路时,阮提灯忽然轻声开口:“有劳千户。只是北镇抚司地牢向来阴寒,我体弱,畏冷怕潮。”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对方,声音更轻了些,却足够清晰,“不知可否烦请差爷,稍后代为传句话——谢大人先前托我秘制的药丸,最忌潮气霉变。若仓促间换了存放处,恐药性有失,耽误了大人用药。”
      什么秘制药丸,连人进沼狱了,都得贴身带着?
      她话说得漏洞百出,意思却明白得很。
      领头千户听罢,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还好自己聪明。
      他略一躬身,态度更显客气:“姑娘思虑周全。此话,卑职定当一字不差,面禀指挥使大人。”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却不强硬,“姑娘,请。”
      那年轻缇骑在一旁看着,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连忙低下头,也跟着让开道路,姿态比来时恭敬不少。
      阮提灯垂下眼帘,缓步向外走去。
      不知道怎么地,她突然想到自己此番进去,不知何时能出,而外头杜墨重获自由的场面,她怕是看不到了。

      牢房显然是特意安排过的,比寻常囚室干净宽敞,甚至备了床榻与被褥。阮提灯刚走进去,还未及坐下细看,甬道那头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牢门被迅速打开,狱卒垂手退到一旁。
      谢临渊在门外站定,目光先在牢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我这沼狱,阮东家倒是来得勤快。”
      阮提灯在榻边坐下,抬眼看他,脸上适时露出些许介于委屈与嗔怪之间的神色:“谢大人这话,是嫌我来得不是时候?若非有人存心构陷,我何至于来此叨扰。”
      “构陷?”谢临渊迈步走了进来,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审视,“那天禄盐栈,真的与你没关系?倭钱一事,你又如何解释?”
      “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产业罢了,早年随手置办,权当后手。”阮提灯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亲昵:“怎么,谢大人对我这些微末家当感兴趣?若真有心,我江南那几处产业的账本钥匙,倒也不是不能交给‘自己人’……”

      谢临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他眼神锐利地锁住她:“既是你的产业,又安插了可靠之人打理,隐匿多年,为何此番被人轻易揪出,甚至直指你本人?”
      阮提灯脸上的那点刻意神色收敛了,换上冷静分析的表情:“我疑心是晋中祁家,借机发难。”
      谢临渊问:“不是晋王或者长公主?”
      阮提灯笑着反问:“有区别吗?”
      他颔首再问:“证据呢?”
      “他们动手太快。”阮提灯摇了摇头,神情中露出一丝真实的懊恼,“缇骑辰时上门,我连翻找对牌凭证的时间都没有。”
      谢临渊沉默片刻,在狭小的牢房里踱了半步,衣袍微动:“对方布局周密,一击即中,后续必有连环手段。你在这里,恐怕要多待些时日。”
      “正好。”阮提灯接口,眼中闪过锐光,“也给我的人腾出些手脚,去查查该查的东西。总不能真让人把这‘通倭’的帽子扣实了。”
      谢临渊几不可察地颔首:“人手可够?路径可通?”
      “够不够,通不通,事在人为。”阮提灯回答得模棱两可,眼神却清明。

      “北镇抚司尚有公务。若是渴了饿了,叫典狱便是。”谢临渊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见他转身,阮提灯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了他曳撒的袖缘。她仰着脸,眸中映着牢内昏暗的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依赖:“谢大人如此关照,就不怕落人口实?都察院那些笔杆子,参起人来可不留情面。”

      谢临渊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广袖似不经意地一拂。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从他袖中悄无声息地滑落,恰好飘落在阮提灯并拢的膝头。
      阮提灯低头看去——那是一张货单的抄件,末尾清晰地盖着晋商祁家的印鉴,货物名目是“铅砂”。
      而出货的一方,却并非她名下任何有记录的商号。

      等她再抬眼时,甬道尽头只剩下他玄色衣袍掠过转角的一抹残影。
      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但很快,便被地牢深处固有的阴寒与晦涩彻底吞没。

      ……

      傍晚时分,阿惜提着一只精巧的食盒,踏着诏狱青石地面上零碎的月光,匆匆走来。
      仅有的高窗外漏进一束昏黄光线,斜斜切过囚室,恰好笼在柏木榻边。
      阮提灯一身素色单衣坐在光影边缘,未戴任何首饰,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面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沉静,在这晦暗牢狱中,竟有一种褪去华饰后愈发清冽惊心的美,仿佛易碎的薄胎瓷器,却透着不容忽视的韧性。
      “姑娘!”阿惜一眼望见,心猛地揪紧,几乎是小跑着扑到粗重的檀木栅栏前,绣鞋尖绊了一下也顾不得。
      她双手抓着冰凉的木栏,急切地将阮提灯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好几遍,见她衣衫整洁,鬓发虽松却无损,身上也无伤痕,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些许,眼圈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依《大瑜会典》,探视不得超过三刻钟。”一旁的典狱官上前一步,叉手行礼,语气倒是客气,腰间一串铜钥匙随着动作轻轻作响,“还请贵人们留意时辰。”
      “有劳典狱提醒。”阮提灯微微颔首,声音平和。
      阿惜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顺着木栏间隙递了过去。典狱官接过,指腹在锦囊表面绣着的缠枝纹上摩挲了一下,入手分量不轻。
      他脸上顿时浮现更深的笑意,竟躬身向后退了七、八步,直到甬道拐角处方才转身离开,姿态恭敬得不像对待囚犯,倒像在礼送哪位不便公开身份的要员。

      见人走远,阿惜这才急忙打开食盒的鎏金盖子。最上层玛瑙碟子里的蟹粉酥还微微冒着热气。
      她一边将点心取出,一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姑娘,按您吩咐查了。咱们那艘漕船被封前,最后一个上船验货放行的,是工部虞衡司的一个吏目。
      有人看见,他查验时袖子里掉出过半枚景泰蓝的火漆印——那印纹,是司礼监批红奏章时,专用于‘留中不发’件上的标记!”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低,带着后怕:“可昨日清早,漕帮的人在通州下游捞起一具浮尸……经辨认,正是那个验货的吏目!”
      阮提灯静静听着,伸手拈起一块蟹粉酥,酥皮在她指尖轻易碎开,簌簌落下如细雪。她没有立刻说话。

      “还有,”阿惜又掀开食盒的夹层,从暗格里取出一小叠有些泛黄的货单票据,以及用软布小心包裹的几枚铜钱,“您要的,与祁家往来的铅砂货单抄录,还有……这几枚从不同渠道收到的、样子有些怪的铜钱。”
      她将东西递近,“但怪就怪在,咱们的人核验过,倭国那边的铜矿,去年就被朝廷明令禁运了,按理说不该有新铸的倭式铜钱流通……”

      阮提灯放下酥皮,接过那几枚铜钱。指尖隔着素白的细绸,摩挲过冰冷的钱缘。那束微弱的、来自高窗的天光,恰好落在其中一枚钱币边缘一处不寻常的斑驳结晶上。
      结晶呈现出暗红色的细微纹路,乍看像是锈蚀,但细辨之下,竟隐约能看出梅花般的形态。
      她的指尖在那处暗红结晶上停住,眸光骤然凝紧,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点不起眼的痕迹吸了过去。素绸之下,指尖微微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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