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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废药仓之秘 “城西…… ...

  •   京都城内,夜色如墨。
      阿惜裹着一身沁凉的夜露,几乎是撞开了闲云居书房虚掩的门。她气息未平,鞋帮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黏土,掌心紧攥的火折子因奔跑而明明灭灭,映得她一张小脸煞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
      “姑娘!姑娘!”她顾不得礼数,冲到桌案前,仰头灌下阮提灯杯中半盏早已冰凉的残茶,喉结在摇曳的烛光里急促地滚动了两下,“城西……城西乱葬岗往北七八里地界,那处荒废了少说十多年的老药仓……昨夜,昨夜又有冤魂泣血,鬼火游荡了!”
      话音未落,书房檐角悬挂的一串辟邪铜铃忽然无风自动,“叮铃铃”一阵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阿惜吓得一个激灵,膝行两步靠近阮提灯,声音发颤:“三年前,李家不是特意请了护国寺的高僧做过水陆道场,超度亡魂了吗?怎么……怎么如今又起祸端?附近的农户都传遍了,说是不祥之兆!”
      青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恰好笼住她惊恐万状的脸:“更邪门的是,今早放牛的牧童战战兢兢来说,几日前深夜,他曾听见那废仓深处,传出‘滋啦滋啦’的怪响,像是……像是千万把银匙在刮擦生锈的铁釜,直教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阮提灯正在灯下核对云间阁近期的药材账册,闻言,蘸满朱砂的羊毫笔尖蓦地一顿。一滴浓稠的朱砂滴落,恰恰落在“李记参茸”四个工整的楷字上,迅速洇开,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诡异之花。
      “备马。”她忽然起身,动作带起月白色的素缎披风,扫翻了案头一摞账册,纸张纷飞如雪。
      “叫阿贵立刻点两个最稳妥、嘴最严的伙计,带上洛阳铲、硫磺粉、绳索,再备两盏不透光的琉璃风灯,随我出城。”她的声音冷静得与阿惜的惊慌形成鲜明对比,“你留下,看好云间阁,任何人问起,只说我不适早歇了。”

      残月很快被翻涌的乌云彻底吞没。
      子时过半,一行人已悄然摸到城西那片荒僻之地。夜色浓稠,唯有手中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残破的景象。
      一座占地颇广、却早已墙垣倾颓的旧式库房沉默地矗立在荒草荆棘之中,檐下蛛网在夜风里簌簌发抖。一块半边脱落、漆皮剥落的匾额斜挂在摇摇欲坠的门楣上,借着灯光,勉强可辨出“杏林春”三个早已黯淡的金字。
      阮提灯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俯身,从墙根处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混合着硫磺与某种金属腥气的味道直冲脑门,极其刺鼻的!
      “东家小心!”跟在身后的阿贵突然低声急唤,猛地扯住阮提灯的衣袖。
      顺着他的指向,只见丈余高的枯黄蒿草丛深处,赫然横陈着一具森森白骨!颅骨的天灵盖上,竟深深嵌着半截生满红锈的鹤嘴锄,骨殖呈现一种不自然的青黑色。

      阮提灯眸光一凝,示意阿贵提灯靠近。
      她用随身素帕垫着手,小心地拾起那头骨,就着风灯与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是矿工,而且极可能是汞矿的矿工。”她声音低沉,指尖拂过骨面,“你们看,颧骨部位颜色发黑,齿缝间有深红色的结晶渗入痕迹,这是长期接触、吸入朱砂粉尘的典型特征。”她忽然抽出鬓边一根银簪,用尖端轻轻挑开骷髅空洞的眼眶,“再看这里——”
      幽蓝色的、微弱如鬼火般的磷光,竟在空洞的眼窝深处一闪而过!两个伙计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
      阮提灯却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冷意:“不必惊慌。不过是骨骸中残存的硫化物,与空气中游离的汞蒸气相遇,产生的磷火现象。所谓‘冤魂泣血’、‘鬼火游荡’,多半源于此。人为制造恐慌,掩盖真实勾当,倒是惯用伎俩。”
      阿贵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东家,打听过了,这处药库是御医李府大约十年前购置的产业,地契上写的用途是‘储药’。可怪的是,周边几个村子的老农户都说,这十年来,从未见过有运药的车马大规模进出此地,反倒是夜深人静时,偶尔能听见地底传来闷响,看见一些不是药铺伙计打扮的精壮汉子出入。”
      阮提灯微微颔首,命阿贵带人散开,仔细搜索整个废弃药仓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疑痕迹。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东北面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最不起眼的小库房里,发现了异样。
      这间库房地面铺着厚重的青砖,积尘寸许。阮提灯示意伙计用洛阳铲的长柄,挨个敲击地面砖石。
      “笃、笃、笃……”沉闷的实心响。直到敲到靠墙第三十九块青砖时,“空空空”的空鼓声顺着砖缝清晰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
      阮提灯亲自上前,用铲尖小心撬动砖缝。当那块青砖被彻底撬松移开时,下方并非实土,而是一块厚重的铁板。合力掀开铁板,一股陈年霉味混杂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
      一道向下延伸、幽暗深邃的石阶显露出来,石壁上满是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隐约还能看到当年系泊船只的缆绳长期摩擦留下的光滑凹槽。

      “取京都水系舆图来!”阮提灯就着风灯展开随身携带的牛皮地图,葱白的指尖顺着城西密如蛛网的水脉蜿蜒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早已被官府标注为“淤塞”的旧河道标记上。
      “景成十年那场大地震前,湟水的一条地下支流暗河口,应该就在这附近。舆图记载,这条暗河下游分作两岔,一条通向城内的龙首渠,而另一条……”
      她的指尖重重一点,落在地图边缘一个墨渍稍浓的标记上,“则曲折向南,据说其深处,可直通百里之外的潼关鹰嘴崖底——那片人迹罕至的绝地!”
      她的视线猛地顿住,手指死死按在那个标记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当年李家以修建大型药仓、储备防灾药材的名义,低价征用了这片地,却从未见其正常运药储药。如今看来,他们所有的‘仓储’往来,恐怕都是通过这条隐秘的地下暗河进行,水运无声,自然从未惊扰过周遭农户!而那批失踪的官银……”
      阮提灯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将内里的硫磺粉小心撒入脚下隐约可见的、缓慢流动的幽暗水流中。
      淡黄色的粉末打着旋儿,被水流裹挟着,悄无声息地流向地道深处。
      “今年春季雨水丰沛,是个大汛期。潼关鹰嘴崖下若有被玄武岩天然封死的暗河出口,只需计算好水势,用不了多少火药,便能炸开裂缝……”
      就在这时,暗河深处,远远地,竟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难错认的——橹桨破开水面的声音!
      阮提灯脸色微变,迅速示意所有人吹熄手中风灯,屏住呼吸,缩进石阶旁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岩缝里,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
      一点昏黄的光晕,如同鬼魅之眼,自黑暗的水道尽头缓缓浮现、靠近。

      那是一盏悬在船头的“气死风灯”。灯光摇曳,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上撕开一道飘忽不定的口子。
      船影渐显,船头立着的人,身形挺拔,玄衣墨发,腰间悬挂的锦衣卫玄铁腰牌在水光折射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惊得岩缝间栖息的小鱼慌忙四散逃窜。
      船行至拐角处,速度稍缓。
      忽然,岩壁后方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如同翡翠相互撞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黑暗中,不啻于惊雷。
      “扑棱棱——”一群倒挂在岩顶的蝙蝠被惊起,乱飞一阵。

      “谢大人夜访这阴森暗河,倒是好兴致。”阮提灯从藏身的岩缝后缓步转出,月白色的披风在黑暗中拂动,其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荧荧发光的磷粉,宛如披着一身幽冷的星光。
      她腕间那对翡翠镯子方才不慎撞在岩壁上,此刻尚在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余音。“可是公务之余,来寻这‘银河流萤’的世间奇景?”说罢,她抬手重新点燃手中的琉璃风灯,举高,照亮众人头顶上方一片弧度天然的岩壁——
      只见那岩壁之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人工凿刻的凹槽!凹槽之中,凝结着无数银白色、半透明的不规则晶体,在灯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晕,宛如一条微缩的璀璨星河,倾泻而下。又似盛夏夜空中流动的萤火,瑰丽而诡异。

      谢临渊的瞳孔在看清那些晶体的瞬间,猛地收缩!
      那光泽、那形态、那在光下特有的折射……与他在潼关鹰嘴崖下暗河口附近碎石中发现的一些细微碎屑,何其相似!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想来冷静的声音里,也不免带上几分惊疑与戒备:“阮东家?你怎会在此地?”
      “自然是为解大人分忧。”阮提灯示意阿贵等人留在原地,自己却轻盈地迈步上前。
      待谢临渊的小船刚一靠拢岸边粗糙的石台,她便登上了船头。月白披风扫过潮湿的船舷,带起一阵清苦的药香味。
      “白日里听说,城西一处李家‘药库’昨夜闹鬼。好奇之余便趁夜色带人过来看看,没想到约莫两个时辰前,我在这处,发现了一些颇为有趣的物事——”
      她自袖中取出一个素绸小包,展开,里面是一小抔颜色暗沉、却夹杂着亮晶晶微粒的泥土,“连这药库墙角忙碌的蚂蚁,搬运的土粒都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银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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