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乱码 温莱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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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姐会砍死我的。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炸得他的思维碎片四溅，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张着嘴，嘴唇干得像两片砂纸，舌头顶着上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转速快得几乎要冒烟，像一台老旧的风扇被人开到最高档，扇叶嗡嗡嗡地转，随时都有可能飞出去。
怎么办？要不我原地消失？转学？出国？隐姓埋名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不科学啊！现在是白天，我总不能原地蒸发吧？我又不是水，说蒸发就蒸发。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那条已发送的消息——一堆乱码，是他刚才乱按键的成果，毫无意义的一串字符，像猫踩在键盘上留下的痕迹，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念出来会召唤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问题是，这串乱码发给了温莱希，那个最讨厌莫名其妙消息的温莱希，那个耐心极其有限、脾气极其不好惹的温莱希。
江博的脑海里浮现出温莱希的脸——不是笑着的温莱希，是生气的温莱希。
嘴角往下拉，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像两把手术刀，不锋利但精准，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借口和狡辩。
她不吼，不骂，不摔东西，她只是看着你，安静地看着你，然后说一句“江博”，就这两个字，足够让你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
天菩萨！
救救我！！！
江博把手机扣在胸口，仰起头望着天花板。
走廊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没开，灯管灰扑扑的，积了一层灰，像一条被遗弃在路边的鱼骨头。
他盯着那盏灯，表情虔诚得像个信徒在祈祷，嘴唇微微动着，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果你凑近了听，大概能分辨出“我不想死”“饶了我吧”“我保证下次不乱按手机了”之类的碎碎念。
他还不想死。
温姐醒没醒啊？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手心的汗把手机壳上的骷髅头贴纸浸得有点滑，指尖在贴纸的边缘来回摩挲，像在念一串佛珠。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比如发个消息解释一下，“温姐那是我乱按的不是故意发给你的”，但又怕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事实就是——他就是手贱乱按手机然后不小心发给了她。
这世上最绝望的事情不是做错了事，而是做错的事情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赤裸裸的，明晃晃的，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大街上，想躲都没地方躲。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走廊里的滴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提醒他死期越来越近。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日晷的指针，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突然，铃声炸响。
“哦！baby情话多——”
王心凌甜腻的嗓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像一颗糖衣炮弹，外表甜蜜，内核致命。
江博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后背猛地离开墙壁又撞回去，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真的差点飞出去，他已经感觉到手机从指尖滑脱的那一瞬间的重量和速度，好在他反应快，五指猛地一收，像捕兽夹合拢，死死地攥住了手机。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手机贴到耳边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手机壳湿漉漉的，耳朵贴上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凉意。
“江博。”
温莱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平稳，平得像一块冰面，又平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江博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人在他的脊椎上浇了一桶冰水，那凉意从后颈一路往下淌，顺着脊椎的每一个骨节往下流，流过腰椎，流过尾椎，最后汇成一小滩冰凉的恐惧，沉在身体的最底部。
他太了解温莱希了。
她越是平静，底下藏的东西就越可怕。她不会像张思怀那样直接吼“滚”，她会很轻、很慢地说出你的名字，像在念一首诗的第一个字，然后让你自己体会后面的省略号。
那省略号里装着一万种可能，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可怕。
“遗言是什么？”
江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走廊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存着，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他闭了闭眼，眼皮紧紧压在一起，眼前的黑暗里闪过无数画面——非主流发型，翻盖手机，骷髅头项链，水磨石地板，还有温莱希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然后他睁开眼睛，用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语气，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大声说道：
“对不起，温莱希！”
这一声“对不起”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撞上墙壁，弹回来，又撞上另一面墙壁，再弹回来，像一颗弹珠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弹跳，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消散在空气中。
音量之大，怕是隔壁几间宿舍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不定还有人被这一嗓子从午睡中惊醒，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温莱希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床沿，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一小片已经掉了色。
手里举着手机，手机背面的贴纸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了。
她刚醒没多久，声音还带着一点点起床气的余韵，像一杯刚泡好的茶还冒着热气，但被江博这一嗓子喊得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生气了。
她原本准备好了几句训斥的话，比如“你是不是有病”“发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话已经到嘴边了，甚至已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但被那声石破天惊的“对不起”给堵了回去，像一扇刚要打开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上，哐当一声，合得严严实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一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鱼。
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很慢，从鼻腔里慢慢呼出来，像冬天里的一团白雾，还没成形就散了。
她的五官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几分，但眉宇间那股子利落劲儿还是在的，像一把收了鞘的刀，不锋利，但你知道它锋利。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太阳穴上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按摩，又像是在给自己顺气。
她想，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手贱。还有就是认错的速度比谁都快，快到你来不及生气，他已经道完歉了，快到你想骂他，嘴巴刚张开，他的“对不起”已经先你一步跑出来了，搞得你再骂他就显得你小气了。
这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算了。
“算了算了，”温莱希的声音软下来一点，但还是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那种笑是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却还是半睁半闭的那种，像一只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猫，“你是不是发错了？一段乱码。”
“对啊对啊对啊！”江博的声音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快，快到几乎要连在一起，“感谢温姐不杀之恩！”
温莱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那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像一道闪电，还没来得及照亮天空就消失了。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拇指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用力，咔嗒，屏幕从通话界面跳回待机界面，壁纸是一张很老的照片，像素不高，色彩偏暗，但她一直没有换。
忙音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每一声都像一记轻轻的敲击，敲在江博紧绷的神经上，一下，一下，把那些绷得太紧的弦一点一点地松开，松开。
江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那四个字在蓝色背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一个故事——江博，卒，享年十七岁，死因：手滑。但墓碑上的字还没刻完，因为他还活着。
他活着。
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涌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泄出去，带着体温和残余的恐惧。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滑的过程持续了两三秒，先是屁股着地，然后是后背靠上墙壁，最后是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他的胸口里打鼓，鼓槌一下一下地敲在肋骨上，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那光影的形状像一把被拉长的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走廊的长度。尘埃在光束里缓慢地浮动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跳着世界上最慢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漫长得像一辈子。
江博坐在地上，仰着头，刘海散落在额前，凌乱得像一个被风吹散的鸟巢。银色的骷髅头项链滑到了锁骨旁边，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又闪了一下，像一颗快要没电的信号灯。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好险。
然后他又翻开手机，盯着那条发错的乱码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此刻看起来像某种命运的暗示，可惜他看不懂。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敢再发任何消息过去。他老老实实地把手机合上，“咔嗒”一声，手机盖合拢，屏幕熄灭，世界安静了。
他把手机塞进了裤兜里，兜底有个洞，是他的钥匙磨出来的，手指伸进去的时候能摸到那个洞的边缘，粗糙的，毛边的，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至于希海。
她还在睡着。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深蓝色的布料上细碎的白色小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鼻息轻轻拂过枕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耳廓，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逃过一劫。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着，一寸一寸地爬过走廊的地面，爬上墙壁，爬上那盏灰扑扑的日光灯，最后落在江博搭在膝盖上的手上。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的手指上，照在那枚银色的指环上，指环反射出一小圈光晕，投在他自己的下巴上，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着那圈光晕，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他想，千禧年啊。
千禧年是什么？是翻盖手机的蓝光，是王心凌的歌，是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是一串不小心发出去的乱码，是一个人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你不敢删，也不敢打。
是十七岁的夏天，走廊很长，阳光很亮，你以为未来很远，远到可以慢慢来。
但其实未来来得很快。
快到你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就已经到了现在。
现在，客厅里的茶凉了，王心凌的歌早就唱完了，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掉了，只有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在替所有没说完的话续着尾音。
温莱希放下空了的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张思怀和突然安静下来的江博，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故事，说一半就够了。
另一半，留给沉默去讲。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乱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