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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献礼争风波
那声音不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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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的,却蕴含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所有人都停下了议论回过头去看。
月湘正逆着光站在芙蓉殿的门口。
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门槛里面,通身上下华贵而端凝,像是从哪幅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
现在月湘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只是她的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赵清扬,目光淡淡的,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千钧压力。
她缓步走进来,步伐从容不迫,裙裾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云溪身边,先是安抚的看了妹妹眼。
然后她转向赵清扬,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个礼节性的笑容。
“赵姑娘,你方才说,得罪了你便是得罪了安王府,这个罪名我们端木家担不起?”
月湘轻笑声,“我呢,倒是想请教赵姑娘一句,这安王府的罪名,是安王殿下亲口说的,还是赵姑娘你替安王殿下说的?”
赵清扬没想到月湘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月湘开口便抓住了她话里最大的破绽。
就目前而言,她与安王的婚事八字还没有一撇,不过是她父亲私下里与安王的人接触了几回,她便忍不住拿出来炫耀了。
安王本人从未公开表态过,更不曾说过什么“得罪安王府,便是得罪安王”的话。
“我……我与安王殿下的婚事,是两家大人的意思,迟早的事。端木大小姐若是不信,只管等着瞧便是。”
月湘微微一笑,“赵姑娘说笑了。安王殿下是天潢贵胄,婚姻大事自然有圣上做主,哪里是两家大人的意思就能定的?赵姑娘这番话,若是传出去,知道的说是赵姑娘年轻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家在替安王殿下做主呢。”
这话说得极重,却说得极漂亮。
替安王做主?
安王是什么人?
是皇子,是天潢贵胄。
他的婚事只有皇帝能做主,你赵家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替安王殿下做主?
周围几个女眷的脸色都变了,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些世家大族的姑娘们,虽然平日里斗嘴斗气是常事,但涉及到“僭越”这种要命的话题,谁也不敢多插一句嘴。
这下赵清扬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方才的得意洋洋变成了羞恼。
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方才月湘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如刀,眼下她越是反驳,反而便越是显得自己理亏。
“端木大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强撑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你便上纲上线的,至于么?”
月湘看着她,目光依然温和,嘴角依然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赵姑娘说的是,既然是玩笑话,那便到此为止吧。今日是贵妃娘娘的寿宴,咱们都是来给娘娘贺寿的,说这些有的没的,没的叫人说咱们不懂规矩。”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对云溪说:“云溪,你的衣裳皱了,来,我替你理理。”
仿佛方才那短短的交锋,从未发生过般,她的语气平淡而自然。
云溪看着姐姐,心里头又是佩服又是解气。
她乖乖地走到月湘跟前,由着姐姐替她理衣裳,嘴角翘得老高。
林伽站在旁边,也是一脸的解气,冲云溪使了个眼色,又偷偷地冲月湘竖了竖大拇指。
赵清扬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她想要发作,却知道在月湘面前发作不了。
月湘不是云溪,云溪是刀子嘴,说出来的话虽然锋利,但到底是个孩子,伤不了人。
月湘却是绵里针,面上温温柔柔的,说话客客气气的,可每句话都像是裹了蜜糖的刀,笑吟吟地捅进去,叫你疼得钻心,却连血都看不见。
她深吸了口气,将那股子怒火压了下去,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端木大小姐说得是,今日是贵妃娘娘的寿宴,咱们都是来贺寿的,不该说这些,我……我先失陪了。”
她说完,也不等月湘回答,转过身去,扶着丫鬟的手快步往殿内走去。
云溪看着赵清扬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拉住月湘的胳膊,将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姐姐,”
她的声音闷在月湘的肩膀里,含含糊糊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太厉害了!你看她那个脸色!”
月湘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下:“好了,别笑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
云溪她看着姐姐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忽然觉得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不吵不闹,不骂不打,三言两语的就能把人说得灰溜溜地跑了。
这份本事,她这辈子怕是都学不来。
林伽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冲月湘行了礼:“端木大姐姐,今日多谢你,那个赵清扬平日里没少拿我的出身说事,我早就不痛快了。今日大姐姐替我出了这口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月湘笑着,伸手拍了拍林伽的手背:“林姑娘客气了,你是云溪的朋友,便是我端木家的客人。有人欺负你,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林伽听了这话心里头暖暖的,使劲点了点头,又拉着云溪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云溪,你姐姐真是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学她这样,不吵不闹的,几句话就把人噎死!”
云溪忍不住又笑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学不来的,我姐姐那是天生的,咱们这辈子都赶不上。”
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嘀嘀咕咕的,笑作一团。
月湘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那副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宫女们端着茶盘在殿中穿梭,衣袂飘飘,步履轻盈。
芙蓉殿里丝竹声渐渐响了起来。
寿宴快要开始了。
金陵城的贵妇名媛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着落了座,笑语盈盈,衣香鬓影。
赵清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苍白。
坐在她身旁的几个闺中密友,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那番交锋,她们都看在眼里。
确实是赵清扬先挑的事,也是赵清扬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
端木月湘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要怪也只能怪赵清扬自己沉不住气。
赵清扬坐在那里低着头,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羞恼与不甘。
“端木月湘!”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遍这个名字,“你等着,等我成了安王妃,看你还能不能这样跟我说话。”
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正在与一位夫人说话的月湘身上。
月湘的侧影在烛光中端庄而从容,宝蓝色的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碰撞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赵清扬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气,将那股子怒火压了下去。
芙蓉殿内,丝竹声忽然高亢了起来。
殿门口两排宫女,齐齐跪了下去,珠帘被人从两边挑起,一个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是淑贵妃,沈氏。
淑贵妃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若芙蓉,眉如远山,一双眼波流转间妩媚天成,却不失端庄大气。
她穿了件金妆花凤袍,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冠,光华流转,映得她整张脸都笼在层淡淡的红光里。
她体态丰腴适度,走起路来裙裾不动,环佩无声,每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飘飘然的,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与从容。
她身后跟着八个宫女,一律穿着淡粉色的宫装,分列两旁。
殿中所有人齐齐站起身来,朝着这位天子的宠妃深深行下礼去。
“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淑贵妃在主位上坐下,抬了抬手,声音温软如:“众位夫人小姐不必多礼,都起来坐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随意些才好。”
众人谢了恩,纷纷落座。
淑贵妃的目光在殿中扫了圈,嘴角含着丝淡淡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恰到好处。
她的目光在月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月湘便欠身回了礼。
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话,但那股子默契旁人却都看在眼里。
献礼的环节很快便开始了。
金陵城的世家女眷们带着笑,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将自己精心准备的寿礼献上。
有的献了百寿图的刺绣,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有的献了白玉观音,温润剔透,宝相庄严。
有的献了自酿的桂花酒,说是埋了三年的陈酿,打开盖子,满殿飘香。
贵妃一一收了。
只是她面上始终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不冷不热的,看不出特别喜欢哪件,也看不出特别不喜欢的。
赵清扬是第五个上去的。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矜持而得体的笑容,方才被月湘驳得体无完肤的那点难堪,此刻已经被她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半点也看不出来了。
她走上前去,在淑贵妃面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脆而恭敬:“臣女赵清扬,恭祝贵妃娘娘千秋长寿,福泽绵长。臣女备了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娘娘笑纳。”
她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只锦盒,双手捧过头顶,呈了上去。
淑贵妃身边的宫女接过来,打开盒盖,呈到贵妃面前。
锦盒里躺着支白玉如意。
那如意约莫一尺来长,通体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玉质温润细腻,光洁如脂,没有瑕疵。
如意头上雕着蝙蝠和寿桃的纹样,蝙蝠五只,寿桃三枚,取“五福捧寿”之意,雕工极为精湛,蝙蝠的翅膀薄如蝉翼,寿桃的枝叶脉络清晰,栩栩如生。
如意的柄上刻着“福寿绵长”四个篆字,笔力遒劲,刀法老到,一看便知是名家之作。
淑贵妃的目光落在那支如意上,她伸手拿起如意在手中把玩了番,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开口赞道,“好玉,好工。这羊脂白玉难得,如今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赵姑娘,你有心了。”
赵清扬听了这话,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娘娘过奖了。臣女知道娘娘喜欢白玉,特意托人从西域寻了这块玉料,请了京城最好的玉匠雕了三个月才成。只要娘娘喜欢,便是臣女最大的福气了。”
淑贵妃点了点头,将如意放回锦盒里,吩咐宫女收好。
赵清扬退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月湘和云溪,嘴角微微翘了翘。
云溪看见了她的眼神,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又往上窜,正要说什么,月湘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不急。”月湘低声道,声音平静如水。
云溪看了姐姐一眼,见姐姐面色如常,便也按捺住了。
又过了几位夫人小姐献礼,沈贵妃虽然都收了,也说了几句客气话,却再也没有像对赵清扬那支如意那样,流露出真切的喜欢来
赵清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不时地往月湘这边看上眼。
月湘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端着茶盏慢慢地喝茶,偶尔与旁边的夫人说几句话,从容得像是这场合与她无关似的。
直到献礼的人差不多都献完了,她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云溪微微点了点头。
云溪会意,连忙站起身来,跟着姐姐一起走上前去。
姐妹俩在沈贵妃面前盈盈下拜,月湘在前,云溪在后,一个端庄沉稳,一个明艳爽利。
“臣女端木月湘,携三妹云溪,恭祝贵妃娘娘千秋长寿,凤体安康。”月湘的声音清朗而从容,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淑贵妃看着她们姐妹俩,目光柔和了几分,嘴角的笑意也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快起来,你们母亲当年与我是旧识,你们姐妹见了我,不必如此拘礼。”
月湘谢了恩,站起身来,从旁边宫女那拿出只狭长的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呈了上去。
宫女接过来,打开匣盖呈到贵妃面前。
匣子里躺着幅画。
画轴是象牙的,轴头镶着白玉,画心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纸色微微泛黄,带着岁月浸润之后特有的温润光泽。
贵妃伸手将画取出来,小心地展开来。
那是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春景。
画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株老柳垂在岸边,柳丝拂水,婀娜多姿;柳树下坐着位高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钓竿,神态悠闲;远处有几间茅舍,掩映在竹林之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画的右上角题着一首诗,字迹清隽洒脱,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
淑贵妃的手微微颤了下。
她认得这幅画。
这幅画是大画家徐渭的《江南春钓图》。
徐渭的一生,可谓是颠沛流离,传世作品极少,山水画更是凤毛麟角。
这幅《江南春钓图》,是他晚年所作,笔墨苍润,意境深远,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幅作品。
贵妃的父亲在世时,曾经收藏过这幅画。
小时候的贵妃,最喜欢看这幅画,常常站在画前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看得入了迷。
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这幅画不知流落到了何处。
她每每想起都觉得扼腕惋惜。
如今这幅画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贵妃的目光从画上移到月湘脸上,又慢慢移回画上,眼底隐隐显现出淡淡的水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轻轻地询问道:“这幅画……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臣女……”
“贵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