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清，恨不深》忧郁的茶叶蛋

7、爱恨此消彼长 是我，是我

　　道歉之后，一切都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糟了。

　　班里的同学，因为这次道歉，议论得更凶了。有人说我是良心发现，知道自己错了；有人说我是装模作样，想博同情；还有人说，是我把梁清辞害成这样，一句道歉根本没用，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些话，不仅在班里传，还在全年级传，越传越离谱，连带着梁清辞，也被议论得更凶了。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装可怜，有人说她为了谈恋爱，连学业都不要了，现在被人骂，也是自找的。

　　梁清辞就很少来上课了。

　　她开始频繁地请假，有时候一天不来，有时候两三天不来，第一排靠门的那个座位，永远是空的，桌子上的课本，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班主任在班里说，她身体不舒服，需要在家休养，让大家别再议论了，可越是这样，背后的议论声，就越大。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空着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沉甸甸的，堵得慌。可我还是硬着心肠，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装作没看见，依旧每天按部就班地刷题、上课、考试，好像她的缺席，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我偷偷问过和她还有联系的、以前的舍友，她到底怎么了。

　　舍友跟我说，她那段时间状态很差，每天都睡不着觉，整宿整宿地失眠，一闭眼就是那些议论的话，就是我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一到学校，就心慌，喘不过气，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根本没法上课。班里的同学总在背后议论她，指指点点，她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疼。

　　加上家里人给的压力也很大，她爸妈因为早恋的事，天天在家骂她，说她不知好歹，说她丢尽了家里的脸，给她定了很高的目标，逼着她学习，可她根本学不进去，成绩一落千丈，从年级前两名，掉到了年级几百名开外，整个人都垮了，瘦了很多，脸色也很差，看着特别让人心疼。

　　舍友还跟我说，她胳膊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用小刀划的，被发现的时候，她只是笑着说没事，不小心划到的。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心里像被人用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疼得我喘不过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还是嘴硬，跟舍友说：“她自己选的路，跟我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我就转身走了，躲进了教学楼后面没人的楼梯间，蹲在地上。

　　蒲清词，你真是个混蛋。

　　是你，把她害成这个样子的。是你，亲手把她推到了深渊里。是你，用最伤人的话，把她刺得遍体鳞伤。现在她变成这样，你怎么能说出“跟你没关系”这种话？

　　我蹲在楼梯间里，哭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走回了教室。

　　我开始偷偷地，用我自己的方式，弥补她。

　　我会把我整理好的数学笔记、文综知识点框架，工工整整地抄一份，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放在她的桌肚里，没有署名；我会在她来上课的时候，提前给她的水杯里，接满温度刚好的热水，放在她的桌子上；我会跟班里的同学说，让他们别再背后议论她了，再议论，我就不客气了；我会在考试之前，把整理好的重点考点，偷偷塞到她的课本里。

　　我做这些的时候，从来没让她知道，也没让任何人知道。我不敢让她知道，我怕她知道了，会更反感，会更难过，会把我放的东西，全都扔了。

　　她来上课的时候，看到桌肚里的笔记，看到水杯里的热水，会愣一下，然后抬头，往我的方向看一眼。我会立刻低下头，假装刷题，不敢跟她对视，心跳快得厉害。

　　她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也从来没把那些笔记扔掉，只是会安安静静地收起来，放在书包里。

　　可就算是这样，她来学校的次数，还是越来越少，状态也越来越差。

　　半个月之后，周一的班会课上，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很沉重，跟我们宣布了一件事：梁清辞因为个人身体原因，办理了休学手续，要留到下一级，重新读高二。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手里的自动铅笔，“咔嚓”一声，笔芯断在了里面，黑色的笔芯碎渣，掉了一手，扎进了手心的肉里，疼得厉害，可我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全班都安静了，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落在了我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同情，带着指责。

　　我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像被人用大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砸得稀烂，碎成了粉末，疼得我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以为我会开心。我恨的人，终于走了，终于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再也不用看见她，再也不用因为她而情绪失控，再也不用活在背叛的痛苦里了。

　　可是我没有。我一点都不开心，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和难过，像潮水一样，把我彻底淹没了。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班主任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她走了，她休学了，她留级了，她不在这个班里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天放学，同学们都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第一排那个空着的座位，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教学楼里的灯都灭了，保安大叔来锁门，我才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教室。

　　我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躲在教学楼后面的那个楼梯间里，就是我们以前考砸了，一起躲着哭的那个楼梯间，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晚上的风很大，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我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无声地哭了很久，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嗓子都哑了。

　　我想起我们刚分班的时候，她抱着书，站在我桌边，问我“这里有人吗”的样子；想起我们一起拆储物柜隔板，弄得满手都是灰，看着对方笑的样子；想起冬天的教室里，她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校服口袋里，给我暖手的样子；想起每次考完试，我们用力拥抱对方，感受着彼此心跳的样子；想起走廊尽头，她红着眼睛，问我“是你告的密，对不对”的样子；想起我站在讲台上，跟她道歉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

　　是我，是我亲手，把她逼走的。

　　是我，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也毁了她。

　　她走了之后，班里再也没有人和我同名了。老师点名，再也不会连着念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名字了，再也不会有哄笑声，再也不会有同学拿我们的名字开玩笑了。

　　我的同桌，换了一个新的女生，很安静，不爱说话，只会埋头刷题。可我总是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总觉得梁清辞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刷题，会在我遇到不会的题的时候，凑过来，小声给我讲题。

　　宿舍楼下的储物柜，中间的隔板，被宿管阿姨重新装了回去，锁了起来，再也不能两个柜子一起用了。我打开我的储物柜，里面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她的书，她的水杯，她的外套，只有我一个人的东西，冷冷清清的。

　　食堂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我再也没去过。每次走到食堂门口，都会下意识地拐去别的窗口，再也不会去二楼，再也不会买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坐在那个位置上，一个人吃饭。

　　周末，我还是会去市图书馆，还是会坐二楼靠窗的那个卡座，从早上开门，待到晚上闭馆。我会在对面的座位上，放一杯热水，温度刚好，像以前她给我接的那样。我会刷一整天的题，可总是会写着写着，就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发呆，一发呆就是半个小时，等回过神来，草稿纸上，写满了“梁清辞”三个字。

　　我的高中生活，好像从她走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了黑白两色，再也没有了光，再也没有了色彩。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说话，每天除了刷题，就是考试，再也没有跟同学闹过，再也没有笑过。班里的同学都说，我变了，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难接近，像一块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那团火，跟着梁清辞的离开，一起灭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我按部就班地升上了高三，成了年级里最稳定的尖子生，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列，朝着当年我们一起定下的目标，一步步往前走。老师和家长都很满意，说我懂事，说我自律，说我肯定能考上北京的那所大学。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么拼命地学习，这么拼命地往北京考，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偶尔会在学校里看见她。

　　她休学半年之后，重新读了高二，没过多久，就成了年级里有名的“超姐”。

　　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穿着校服、抱着练习册刷题的尖子生了。她染了浅棕色的发尾，校服拉链永远只拉到一半，里面穿着宽松的潮牌卫衣，嘴里总叼着一根棒棒糖，身边永远围着一群男男女女，走路带风，在学校里横着走，没人敢惹。

　　听说她成绩还是不好，但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自暴自弃，偶尔会去上课，考试也会参加，只是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名次了。她换过几个朋友，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林晓也跟她疏远了，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当年的我一样，和她形影不离，连名字都绑在一起。

　　我们偶尔会在走廊上撞见，她迎面走过来，身边围着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张扬又肆意。看见我，就像没看见一样，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好像我们从来都不认识，好像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那些过往。

　　我也会装作没看见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根本不在意。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她从我身边走过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会漏半拍，指尖会瞬间发凉，连呼吸都会顿一下。等她走过去之后，我会忍不住回头，看着她的背影，看很久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会收回目光。

　　我还是跟所有问起的人说，我恨梁清辞。恨她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恨她毁了自己的前途，恨她把当年我们一起许下的愿望，全都丢在了地上，踩得稀烂。

　　我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把这份恨，当成了我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结。好像只要我一直恨下去，她就还在我的生活里，我们之间，就还有一点关系。

　　我用这个小号，偷偷加了她的微信，每天都会翻她的朋友圈，一遍又一遍，看她发的动态，看她的照片，看她最近过得好不好。我知道她喜欢去哪家奶茶店，喜欢去哪个网吧，喜欢跟谁一起玩，知道她所有的近况，却从来不敢出现在她面前，不敢跟她说一句话。

　　我总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恨着她，一直偷偷关注着她，直到我们高中毕业，各奔东西，再也不见。

　　直到那天晚上，我刷到了她的那条官宣朋友圈，刷到了她笑着的照片，刷到了那句“身边人，心上人”。

　　我心里那道用恨意筑了两年的墙，终于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