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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影里的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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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台县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是烈日当头,一夜过后,天空便被厚重的灰云压得低低的,细密的雨丝从清晨飘到黄昏,把整条街道洗得泛着冷光。路面坑洼处积起水洼,车轮碾过,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弥漫。
长青白揣着满是红勾的周测试卷,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走在放学的路上。伞骨断了一根,半边伞面塌下来,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走路,尽量避开路上的水洼,生怕弄湿了怀里的试卷。
那是他熬了三个深夜换来的成绩,年级第一的字样,是他逃离这座县城最硬的底气。
路过县城中心那条最乱的夜市街时,嘈杂的喧闹声穿透雨幕传过来。吆喝声、划拳声、酒瓶碰撞声混在一起,还有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听得人心里发慌。这里是陆凛冽平时出没的地方,长青白每次经过,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
他不想在这里遇见任何人,更不想遇见陆凛冽。
不是讨厌,是害怕。
怕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起波澜,怕两人之间本就不该有的交集,被旁人看在眼里,传进父亲长塘厦的耳朵里。长塘厦本就视他为累赘,若是知道他和一个混混来往,恐怕会直接撕了他的书本,断了他所有的出路。
可有些事,越是躲避,越是容易撞个正着。
长青白刚走到夜市街口,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哄笑,夹杂着推搡的动静。他抬眼望去,只见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正围在一个卖烤肠的小摊前,对着摊主骂骂咧咧。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不停弯腰道歉,手里紧紧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眼神里满是惶恐。
“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一根烤肠还要钱?”
“知道我们是谁吗?敢跟我们要钱,信不信我掀了你这破摊子!”
为首的黄毛抬手就要去推老人,长青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上前,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只是个手无缚鸡的学生,冲上去也只是白白挨打。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一道黑影突然从雨幕里冲了出来。
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冷冽的戾气。
“滚。”
一个字,低沉,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长青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陆凛冽。
他没打伞,黑色的夹克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线条。头发上滴着水,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那几个混混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凛哥……”黄毛声音发虚,“我们就是跟这老头开个玩笑。”
“玩笑?”陆凛冽往前走了一步,气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我的地盘,轮得到你们撒野?”
青台县的混混圈子里都知道,陆凛冽人狠话少,下手不留情,谁都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这条夜市街,一直是他在照着,老弱摊贩他从不许人欺负。
黄毛脸色发白,连忙摆手:“我们错了凛哥,马上走,马上走!”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巷深处,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老人连连向陆凛冽道谢,非要塞给他两根烤肠。陆凛冽摆了摆手,低声说了句“不用”,转身便要走进雨里。
也就是在这时,他的目光,恰好与不远处的长青白撞在了一起。
长青白撑着那把破伞,站在雨里,像一株被雨水打湿的小白杨,干净,单薄,却又带着一股韧劲。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怀里紧紧护着什么,眼睛睁得圆圆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雨丝无声地飘落,打在地面,打在伞面,打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陆凛冽的脚步顿住,原本冰冷的眼神,在触及长青白的那一刻,悄悄软了几分。他没说话,只是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长青白的心跳骤然加快,攥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想转身跑,可双脚不听使唤,就那样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陆凛冽一步步走近。
“伞坏了。”
陆凛冽先开了口,声音被雨水浸得有些低哑,却依旧平稳。他伸手,指了指长青白那把塌了半边的黑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没……没事。”长青白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能撑。”
“会感冒。”
陆凛冽不由分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伞,丢到一旁的墙角。随即,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夹克,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长青白的肩上。
带着体温的布料裹住长青白的身体,上面还残留着陆凛冽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干净的皂角香,混杂着雨水的湿气,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长青白猛地抬头:“不行,你会冷的——”
“我不怕。”陆凛冽打断他,语气简单直接,“你要读书,不能生病。”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长青白的心里,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长这么大,除了已经离开的母亲,从来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会不会冷,会不会生病。父亲只会嫌他花钱,嫌他碍事,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曾有过。
而眼前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混混,却在雨天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了他。
“谢谢你。”长青白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紧紧攥着夹克的衣襟,仿佛攥着这世间唯一的温暖,“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
“不急。”陆凛冽看着他被雨水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喉结动了动,又补充了一句,“什么时候想还,再找我。”
他没说去哪里找,也没说怎么找,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只要想遇见,就一定能遇见。
“我送你回去。”陆凛冽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长青白张了张嘴,想拒绝,可对上陆凛冽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轻浮,只有一片沉静的认真,让他无法狠心推开。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便打湿了表层。陆凛冽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长青白的速度,还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大部分迎面而来的风雨。
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
只有雨声,和两人轻轻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长青白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凛冽。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风雨里的树。明明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混混,却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安心的依靠。
长青白的心里,悄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不是害怕,不是疏离,是一种淡淡的、甜甜的、又带着一丝慌乱的悸动。
他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带着耳朵尖都红了。好在天色昏暗,又下着雨,陆凛冽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走到老旧居民楼楼下时,长青白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
陆凛冽也跟着停下,抬眼看了看这栋墙皮脱落的筒子楼,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能想象到里面的环境,阴暗、潮湿、拥挤,和身边这个干净的少年格格不入。
“上去吧。”陆凛冽开口,“外套不用急着还。”
“嗯。”长青白攥着衣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周测试卷,轻轻递了过去,“这个……你要看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张试卷,他只想给一个人看。
陆凛冽愣了一下,低头接过试卷,慢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满页的红勾,最顶端写着长青白三个字,旁边是鲜红的年级第一。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题目,却看懂了少年藏在试卷里的努力和期盼。
“很厉害。”陆凛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真切的赞许,“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
在他眼里,能拼了命朝着目标走的人,都是英雄。
长青白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极淡、极干净的笑,像雨后初绽的白花,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雨天。
陆凛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那张笑脸,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
“我上去了。”长青白轻声说。
“好。”
长青白转身,一步步走上楼梯。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停下脚步,悄悄往下看。
陆凛冽还站在原地,站在雨里,仰头看着他的方向。见他回头,少年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长青白的心里一暖,也轻轻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直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关上,陆凛冽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在雨里,久久没有离开。
手里还攥着长青白的试卷,纸张被雨水微微打湿,却依旧平整。他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珍藏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知道,长青白的家里,藏着他不知道的黑暗。
每次送他到楼下,都能听见楼里传来的咒骂和摔东西的声音,能看见少年进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和压抑。
陆凛冽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没资格插手长青白的家事,也没资格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可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从今往后,只要他在,就不会让任何人,再轻易欺负到长青白。
无论是街上的混混,还是藏在阴影里的恶魔,都别想伤他分毫。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湿了少年的全身。
陆凛冽站在楼下,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久久不曾离去。
而房间里的长青白,靠在门后,听着窗外的雨声,紧紧裹着身上还带着余温的夹克。
夹克上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让他原本惶恐不安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书本。
这一晚,他做题的速度格外快,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窗外的雨,还在落。
阴影里的守护,却已经悄悄开始。
两个身处不同世界的少年,在这座压抑的小县城里,靠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互相靠近,互相照亮。
他们都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暖,未来会被无情的黑暗,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