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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尘埃落定,未见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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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这座深山牢笼里,被磨得没有一丝波澜。
日出,日落,哨声,打骂,苦力,惩罚……一切都在机械地重复。长青白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麻木地活着,不反抗,不哭闹,不说话,眼神里永远是一片死寂。
他瘦得脱了形,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下巴尖得硌人,原本干净透亮的眼睛,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空洞。制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风一吹,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卷走。
没有人关心他经历过什么,没有人在意他身上新旧交错的伤,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的少年,心里早已埋好了死的念头。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安安静静、不被打扰、彻底解脱的机会。
这天,是他被关进来的第74天。
外面传来消息,再过不久,就会有家属探望,表现“良好”的人,可以提前离开。同屋的人听到消息,多多少少都有些激动,眼里燃起一点希望。
只有长青白,毫无波澜。
他不想出去了。
出去了,又能怎么样?
回到那个充满噩梦的家?还是拖着一身肮脏与伤痕,去找那个拼了命想护着他的人?
他配不上。
也不敢。
活着,对他来说,早已不是希望,而是日复一日的凌迟。
可是这天,大概是老天眷顾的原因吧,他查到了长青白的那所学校在哪。
他去找了长青白,长青白学校内注视着学校外的他,笑了。
学校的厕所因为脏所以很少有人去,上面有一个小洞可以听到人说话,所以那个厕所小洞就是长青白和陆凛冽唯一的通联方式。
陆凛冽想把他带出来可是他不能,他也才17岁,他也还是个孩子。
陆凛冽在长青白快出来的时候又去了那里,他们就在小洞聊天,聊着未来,聊着……人生。
“小白,等你明天出来…我就带你走…我带你去看海咱们远走高飞。”陆凛冽开心的说着。
"陆凛冽,那如果我死了怎么办…"长青白苍白的说。
陆凛冽愣了一瞬…“你死不了,你要是死了…那我就和你你一块死,咱们死都要在一块。”
“陆凛冽,你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不,我下辈子下下辈子还找你,我赖上你了。”
长青白苦笑。
“小白…给你。”陆凛冽从那个小洞递进来了个戒指。
“这是我攒钱买的,等以后我赚了钱……在给你买个好的。”陆凛冽说道。
长青白带上那枚戒指,苦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陆凛冽,我爱你…”
“我也爱你……也只有你…”
傍晚,收工之后,所有人都被赶回宿舍,只有他,借口去厕所,悄悄脱队。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看守松懈,厕所里没有人,他希望陆凛冽在那个小洞那等着他,他想如果陆凛冽在那我就不死了……
可是他没来,长青白不怪他,因为他想……陆凛冽应该在忙吧
厕所阴暗、潮湿、肮脏,水泥地面冰冷刺骨,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声响,把影子拉得扭曲又孤单。
长青白慢慢走进去,反手,把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关上。
插上插销。
一声轻响,把他和这个世界,彻底隔离开。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制服,渗进皮肤里。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没有哭,没有抖,脸上异常平静。
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在,会抱着他,给他糖吃,会摸着他的头说,小白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看很漂亮的风景。
那时候,他以为人生会是甜的。
后来妈妈走了,父亲疯了,家成了地狱。
他以为,读书能救他。
于是他拼命学,拼命忍,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一心只想考出去,离开这座吃人的县城。
他以为,走出去,就好了。
直到烂尾巷那场相遇。
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冷硬的少年,闯进了他灰暗的人生。
雨天的外套,傍晚的陪伴,口袋里的糖,月光下的拥抱,那句“我带你去看海”的誓言……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尝过的甜。
也是他不敢再碰的光。
陆凛冽。
这个名字,在心底轻轻一转,依旧疼得他心脏抽搐。
对不起啊。
我等不到你了。
我不能和你去看海了。
我太脏了,太疼了,太怕了。
撑不下去了。
真的撑不下去了。
长青白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墙角一块碎裂的瓷片上。
那是之前有人打碎的碗,没人清理,被遗落在角落,边缘锋利,闪着冷白的光。
他伸出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捡了起来。
瓷片冰凉,硌着指尖。
他没有丝毫犹豫,慢慢卷起袖子。
手腕纤细,皮肤苍白,上面布满了青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他想起,曾经有一双手,会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腕,会轻轻揉开他身上的淤青,会在他难过时,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那双手,很暖。
暖到,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可以被救赎。
长青白闭上眼,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永别了。
青台县。
噩梦一样的家。
还有……我最喜欢的人。
下辈子。
下辈子,我要干干净净地遇见你。
不再受委屈,不再被欺负,不再困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爱而不得。
下辈子,我们一起去看海。
他握紧瓷片,狠狠划了下去。
锋利的边缘划破皮肤,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一滴,两滴,一连串,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
不疼。
一点都不疼。
比起那些深夜里的屈辱,比起日复一日的殴打,比起深入骨髓的绝望,这点疼,太轻了。
血越流越多,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慢慢飘向空中。
耳边很安静。
没有打骂,没有咒骂,没有哨声,没有噩梦。
终于……安静了。
他缓缓松开手,瓷片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眼睛轻轻闭上。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解脱般的平静。
如果有灵魂。
他希望,它能飘出这座深山,飘出这座县城,飘去那片他魂牵梦萦的海边。
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告诉他。
我来过,我爱过,我撑过了。
只是这人间,太苦了。
……
厕所外,天色渐暗。
晚风穿过山林,呜呜作响,像一声悠长又绝望的叹息。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阴暗肮脏的厕所里,一个干净温柔的少年,永远停在了这一天。
停在了他即将可以离开、可以重见天日的前几天。
停在了他曾经最向往的、快要实现的年纪。
停在了,对他拼了命寻找、却依旧找不到他的那个人,最深的思念里。
没有告别。
没有遗言。
只有一地未干的血,和一场终究没能实现的,看海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