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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烂尾巷的薄荷与锈铁 ...

  •   入伏的风裹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黏腻味,卷过青台县老城区的烂尾巷。巷口的梧桐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嘶声力竭,把午后的寂静撕成了细碎的渣。

      长青白蹲在巷尾的石阶上,指尖按着摊开的英语单词本。单词本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却工整得像刻上去的,每一个字母都站得笔直,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倔强。

      他刚结束高二期末的最后一场考试,成绩单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单词本底下。年级第一的红色字样,在这个连风都带着尘土味的小县城里,像是唯一能刺破阴霾的光。

      青台县不大,一条主街穿城而过,往东是新建的商品房,往西就是这片被遗忘的老城区。烂尾巷夹在两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之间,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砖瓦和发霉的家具,是长青白发现的“秘密基地”。

      这里离他家只有五分钟路程,却足够远,远到能暂时躲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木门,躲开里面传来的麻将声、咒骂声,还有父亲长塘厦喝醉后砸东西的巨响。

      母亲在他十岁那年跑了,跟着一个收废品的外地人,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长塘厦就像变了个人,嗜赌如命,好色成性,白天在麻将馆里混日子,晚上喝得醉醺醺地回家,看长青白不顺眼就打。

      长青白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拳头落下时护住头,也学会了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书本上。他想走出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老师说过,好好读书,考去北京,考去上海,那里有高楼大厦,有宽阔的马路,有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那是长青白唯一的执念。

      他背完最后一个单词,合上书,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拳打脚踢的闷响和男人的咒骂。

      “陆凛冽,你他妈敢偷老子的钱?活腻了是吧!”
      “给我打!往死里打!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长青白的身体猛地一僵。

      陆凛冽这个名字,在青台县的混混圈子里,算得上是“名人”。他比长青白大两岁,早早辍学,跟着一群社会闲散人员混日子,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长青白在学校门口见过他几次,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眼神冷得像冰,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长青白下意识地想躲,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和陆凛冽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他抱着单词本,起身想往巷口走,可脚步刚迈出去,就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陆凛冽压抑的闷哼。

      “操。”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韧劲,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即便被折断,也还在挣扎。

      长青白停住了脚步。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堆积的废品挡住了大部分阳光。长青白绕过一堆废弃的床垫,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陆凛冽。

      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围着他,拳打脚踢。陆凛冽的黑色夹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上面沾着泥土和血迹。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地上的尘土里,晕开小小的红点。

      他双手抱头,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围猎的孤狼。

      “别打了!”

      长青白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三个男人同时停了手,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长青白。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地盯着长青白:“小子,你他妈少管闲事!”

      长青白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攥紧了手里的单词本,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刀疤脸的目光:“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又怎么样?”刀疤脸冷笑一声,抬脚又要往陆凛冽身上踹,“这小子偷了老子五千块钱,打死他都活该!”

      “他没偷。”长青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他根本不知道陆凛冽有没有偷钱,可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他眼里闪过的一丝绝望,鬼使神差地说了这句话。

      刀疤脸眯起眼睛:“你说他没偷?你有证据?”

      长青白咬了咬牙,脑子飞速运转:“我刚才一直在巷口背书,没看到他靠近你们。而且,他如果真的偷了钱,早就跑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被你们堵住?”

      刀疤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其实也不确定钱是不是陆凛冽偷的,只是最近输了钱,心里窝火,正好看到陆凛冽独自一个人在巷子里,就想找个借口发泄一下。

      “小子,你挺会说话啊。”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长青白,“你知道他是谁吗?陆凛冽,青台县出了名的混混,你帮他,就不怕惹祸上身?”

      长青白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能闻到刀疤脸身上的酒气和烟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板:“不管他是谁,打人就是不对的。”

      就在这时,地上的陆凛冽突然动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脸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看了长青白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疤哥,”陆凛冽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钱不是我偷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我家搜。”

      刀疤脸盯着陆凛冽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长青白,最终骂了一句:“算你小子运气好!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带着另外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蝉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陆凛冽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动作有些僵硬。

      长青白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有些忐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你没事吧?”

      陆凛冽抬眼看他,眼神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戾气。他摇了摇头:“谢了。”

      这是长青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陆凛冽。他的五官很立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如果不是脸上的伤痕和那头染过的头发,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你伤得很重。”长青白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那里的血已经浸透了T恤,“我家就在附近,我那里有药,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陆凛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

      长青白站起身,伸手想扶他。陆凛冽却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似乎也受了伤,走一步,就会微微踉跄。

      长青白没再坚持,只是走在他身边,替他拨开巷子里的障碍物。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烂尾巷。

      阳光刺眼,长青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陆凛冽走在他身边,身上的血腥味和汗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陆凛冽突然开口。

      “长青白。”长青白的声音很轻,“长亭外的长,青草的青,白色的白。”

      “长青白。”陆凛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名字挺好听。”

      长青白的脸颊微微发烫,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你呢?你叫陆凛冽。”

      “嗯。”陆凛冽应了一声,“陆地的陆,凛冽的凛,凛冽的冽。”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了长青白家所在的居民楼。

      那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长青白走在前面,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进来吧。”

      陆凛冽走进屋,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具。书桌上堆满了书,从课本到课外读物,整整齐齐地摆着。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绿油油的,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随便坐。”长青白指了指椅子,“我去拿药。”

      他走进狭小的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急救箱。那是老师发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等他拿着急救箱走出来时,陆凛冽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他脱下了黑色夹克,露出了里面的T恤,胳膊上的伤口清晰可见,是一道很深的口子,还在不停地流血。

      长青白走过去,蹲下身,打开急救箱:“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陆凛冽点了点头,没说话。

      长青白先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碰到伤口,陆凛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长青白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他的手指纤细,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触碰到陆凛冽的皮肤时,陆凛冽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看着长青白的头顶。少年的头发很黑,很软,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着,显得格外可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个画面,像是一幅画,深深地刻在了陆凛冽的脑海里。

      长青白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又拿出一瓶红花油,递给陆凛冽:“身上的淤青,用这个擦一下,会好得快一点。”

      陆凛冽接过红花油,放在桌上:“谢谢。”

      “不用谢。”长青白站起身,收拾好急救箱,“你喝点水吗?”

      “不用。”陆凛冽摇了摇头,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我该走了。”

      他穿上黑色夹克,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长青白叫住了他。

      陆凛冽转过身,看着他。

      长青白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快速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这个是我的手机号,如果你伤口发炎了,或者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陆凛冽看着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和他的人一样。他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长青白:“长青白,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长青白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个叫陆凛冽的男人,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他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到陆凛冽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旧的居民楼,然后才转身,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长青白收回目光,看向书桌上的单词本。他拿起书,却再也看不进去。

      烂尾巷里的相遇,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的心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他不知道,这颗石子,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也不知道,他和陆凛冽的故事,会从这个夏日的午后开始,走向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结局。

      窗外的蝉鸣依旧,风里的燥热却似乎褪去了几分。长青白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薄荷,指尖轻轻拂过叶片。

      薄荷的清香,混杂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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