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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正的勇士 是命运的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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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真正的勇士
女人望着那具颓然倒下的身影,默默将背在身后的长棍轻轻放在地上。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
地上的人浑身血污,看上去几乎与一具冰冷的尸体无异——可他胸口,还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她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指尖触到一丝温热的气流,微弱,但真实存在。
他还没死。
她只迟疑了一瞬。
“怎么伤成这样……”
强烈的好奇压过了一切警惕,驱使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男人头上的兜帽。
一瞬间,雪白的长发如月光般倾泻而出,在昏暗的雪夜里几乎发出淡淡的柔光。那白色太纯粹了,纯粹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颜色——像是被雪染过,又像是生来就属于这片冰天雪地。
耳侧垂着两簇柔软、纤细、微微颤动的绒毛——那不是装饰,是活生生的、从他身上长出来的耳朵。此刻那对耳朵无力地耷拉着,沾着雪花。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兔子……半兔族?
她瞬间便明白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场主,一生都守着这片土地,从未踏出过边境,从未亲眼见过半兽族的领地。
那是危险的。
书里写过——兽族和半兽族是危险生物。
人类禁止踏足他们的族地,后果自负。
但那片辽阔而危险的世界,又时不时地吸引着她。
她想去探索,想去亲眼看看书本里描述的那些奇景,想站在边境线上眺望草原的尽头——但那副弱小的人类身躯,做不到。
于是她只能热爱游记,痴迷古籍。
无数个夜晚,她都在摇曳的油灯下,用手指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在想象中触摸着世界的广阔。
她知晓这世间存在着形形色色的种族:精灵千年不死,矮人锻造神兵,花仙在清晨的麦田边起舞——还有半兔族,那些红眼睛的草原狂战士。
她读过关于半兔族的记载。
说她们极端暴力、易怒、好斗、嗜战。
说她们是草原上的狂战士,那双红眼睛看见的只有杀戮。
说她们会用牙齿撕开敌人的喉咙,会拖回敌人的尸体作为荣耀,会在祭祀时饮下温热的鲜血。
她们不是人类,是危险生物。
是应该被隔离在边境之外的危险存在。
可眼前这个生物——
满身是血,满身是伤,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快要停了。
那双红眼睛在昏迷前望向她时,没有半点暴戾,没有半点疯狂,只有一种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神情——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
是濒死之人看见最后一点光亮时的眼神。
是绝望深处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和希望。
她能理解的,她也有过这个时候。
那些被母亲的遗言困住的日子里,那些望着远方却迈不出脚步的夜晚里,她也有过同样的眼神——只是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但,麻烦。
一定会很麻烦的。
收留一个来历不明、满身伤痕的半兽族,无异于将危险牵进家门。
镇上的人会怎么想?那些本就对“异族”充满恐惧的村民——他们会怎么说?
领主的卫兵会怎么问?万一他们知道了,要把他带走怎么办?万一他们连她一起怀疑怎么办?
万一他醒了之后想杀人怎么办?他可是半兔族……哪怕现在奄奄一息,万一他恢复过来,第一个咬断的就是她的脖子呢?
万一他——
可心底那股沉寂已久的冲动,却在此刻疯狂翻涌。
那是对未知的向往。
对远方的好奇。
对“不一样的生命”最本能的动容。
她从来没有见过外族。
也太久没有感受过,平凡生活之外,一丝半点的冒险气息。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
苍白的,沾着血污的,眉头紧皱的——即使在昏迷中也像被噩梦缠住的脸。
他的嘴唇干裂发白,无声地动着,像在说什么。
她俯下身去听,却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又像只是无意义的呻吟。
她想:他梦见了什么?
是那些让他满身伤痕的过去吗?
就在这时,记忆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是母亲临死前,紧紧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却无比固执的遗言。
“艾尔莎……你不要……你总是这样好奇。”
“记住,你会因为好奇死去的。”
“不要再去探索了,不要再去冒险了,不要再渴望踏出这片土地……”
“世界太大了,太危险了。”
母亲的目光浑浊却认真,一遍又一遍,用最后的力气恳求她。
“你就听我的,在这里,照顾农场……在这里,我的财产,我的一切,都会给你。”
“安稳地活下去,就够了。”
她答应了的。
她握着母亲逐渐冰冷的手,流着泪点了头。
她说:好,我答应你,我不去了,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守着这里,安稳地过一辈子。
她把那些游记锁进了箱子最深处,把那些对远方的渴望埋进了心底最角落。
那是她曾经最珍贵的梦,如今却成了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有农场,有土地,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这样就够了。
安稳,平淡,无害,也……死寂。
可此刻,她低头看着雪地里奄奄一息、耳尖垂着柔软绒毛的男人。
心底那道被遗言死死压住的声音,再次破土而出。
好奇。
探索。
远方。
生命。
她沉默了很久。
寒风卷着雪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打转。
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上。
每一片雪,都像是在为他倒计时。
他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追猎到绝境的兔子,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死在雪地里。
她想起了母亲的遗言。
那句用生命换来的叮嘱,在这一刻,忽然轻得像一片雪。
然后她弯下腰。
打破了誓言,也违背了母亲最后的愿望。
她要救他。
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她太懂这种眼神了。
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从“那片世界”来的人,能不能活下去。
是因为她想赌一次——赌他不是书里写的那些疯狂怪物,赌他只是求生的生物。
赌对了,她就拥有了这辈子最离奇的冒险。
赌错了……
她看了一眼他昏迷的脸,流淌在雪地上的鲜血。
那片红,在纯白的世界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赌错了,就赌错了吧。
反正她这辈子,也没赌过什么。
一辈子安分,一辈子安稳,也一辈子……没真正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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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艾尔莎还是选择救下了他。
她咬着牙,弯下身,将昏迷的男人稳稳扛在肩上。
幸好常年耕作、打理农场,她的身材结实强壮,肩背手臂都练出了沉默有力的肌肉,寻常两百多斤的重物也能搬动。
可真正扛起他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半兽族,与人类截然不同。
这人身高约莫一米七八,比她还要稍矮一点,可那重量却沉得惊人。
致密的肌肉、厚重的骨骼、远超常人的密度,让他扛在肩上如同扛着一头小牛,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她不得不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勉强找到平衡。
明明看着不算臃肿,可那层裹在衣料下的肌肉却紧致而充满韧性,劲道十足。
隔着布料,她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沉睡的力量——哪怕伤成这样,依然让她本能地有些发怵。
她莫名就想到了书本上的记载:兔族一日千里,能在奔跑中追上疾风,能徒手撕开野狼。
虽然他不是兔族,但半兔族也差不多吧?
还好,他重伤昏迷,毫无反抗,安静得像一截失去知觉的木头。
不然以半兔族的凶残——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想。
雪越下越大。
她扛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寒风灌进领口,她的耳朵冻得发红,后背却因为负重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声音。
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好几次都忍不住停下来,探一探他还有没有呼吸。
每一次探到那丝微弱的气息,她才松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在想:他到底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这么大的雪,这么重的伤,换作人类早就死了。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她门前的?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
她想起他昏迷前那双望向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求救,有乞怜,还有一种……确认。
好像在说:终于找到了。
好像在说:是你。
可他们明明素不相识。
真是个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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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踉跄着将他扛进偏僻安静的柴院,艾尔莎才喘着粗气将他轻轻放下。
柴房里堆着干草和木柴,角落里有她平时累了休息的草垫。她把他挪到草垫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仔细打量他。
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舒展不开。睫毛很长,沾着融化的雪水,湿漉漉地垂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伤口感染了,在发烧。必须尽快处理。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揭开他黏在身上的黑衣。
布料早已□□涸的鲜血浸透,硬得像一层壳,一扯就带下丝丝血痂。
有些地方甚至和皮肉黏在一起,她不得不放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撕,生怕扯裂刚凝固的伤口。
可他始终没有反应。
连昏迷中都没有呻吟,没有皱眉,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好像……早就习惯了疼痛。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肌肤暴露在冷空气中的那一刻,她倒抽一口冷气。
满身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
有鞭痕——交错的、深浅不一的,像是被反复抽打过很多次。有些已经愈合成了淡白色的疤痕,有些还泛着新生的粉红。
有利器划开的伤口——长的短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布在手臂和胸口。
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过的痕迹,有摔伤、撞伤、还有……
还有一处最触目惊心——
他肩膀上,一枚早已愈合的完整牙印形状的伤疤。
新生的淡粉薄皮与周围暗沉的旧伤紧紧贴在一起,明明已经收口,却依旧清晰地显露出当初撕咬时的残酷与狠绝。
她盯着那个牙印看了很久。
那不是野兽的牙印。
牙齿大小,尖牙的间距,咬合的弧度……
是他的同族咬的。
是半兔族。
她不敢往下想。
除此之外,身上还有数不清的暗伤、陈年旧疤、层层叠叠的淤青,新旧交叠,几乎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
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诉说着他曾承受过的痛苦与折磨,看得她心脏一阵阵紧缩、发紧。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什么样的地方,会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人?
什么样的族群,会在同族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书本里那些关于兽族各支系的记载——
几乎无一例外,都被标注为暴戾、易怒、好斗、嗜战,天性野蛮,天生危险。
那一刻,她好像忽然懂了。
兽族或半兽族也好,兔族,或是眼前的半兔族……。
她们天生如此。
在那样冰冷残酷的地方,在那样弱肉强食的族群里,她们必须天生如此。
可眼前这个生物……他也是那样天生暴戾、好斗、残忍的半兔族吗?
那个最后的眼神……
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像被什么噩梦死死缠住。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触碰激起了某种本能反应,又像只是高烧中的痉挛。
她愣了一下。
这么烫。
烧得这么厉害,却一声不吭。
是这个种族,天生就拥有如此惊人的忍耐力吗?
还是他……早已在无尽的疼痛里,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忍受。
她不是医生,也从没学过正经的疗伤的医术。
但农场里的牛、驴、马受了伤,向来都是她亲手照料。
自己平日里耕作、砍柴、搬重物受了伤,也都是自己清洗、包扎、上药,咬牙熬过去。
眼前这半兔族,她是第一次见,周身的伤痕密密麻麻,境况也凶险至极。
应该……没有关系的。
她转身出了柴房,去取热水、干净的布条、还有她珍藏的那点止血草药——那是母亲留下的,一直舍不得用。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的,我能处理。
就看……他能不能活下去了。
她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他还陷在深沉的昏迷里,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她蹲下身,将布条浸入温热的水中,一点点拧到半干,再轻轻擦拭他身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
热水一碰到那些开裂的伤口,他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绷紧,再缓缓放松,可双眼始终紧闭,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擦着擦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唇在轻轻动着,无意识地低声念叨起来。
“……你这家伙,可别死在我这儿啊。”
“我好不容易违背一次誓言,你要是死了,我不是白违背了?”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所以你得活着。”
“听见没?”
他当然听不见。
他依旧昏沉着,没有任何回应。
但他胸口那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还在,轻轻的,稳稳的,没有停下。
那就够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整片农场,世界一片安静。
柴房里,热水缓缓氤氲出淡淡的白气,轻柔地弥漫在空气里,与草药微苦的气息缠在一起,形成一片安静而温暖的角落。
她就坐在冰凉的草垫边,一动不动地守着这个素不相识、满身伤痕的半兔族,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皮重得像坠着铅块,睁开的一瞬间,昏暗而柔和的光线漫进眼底——不是雪地那种刺目的惨白,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昏黄的暖。
暖意包裹着他。
不再是刺骨的寒冷。没有呼啸的风雪。没有刀割般刮过皮肤的寒风。
周身是干燥柔软的干草,淡淡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热气轻轻裹着他,将他从冻僵的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身上的刺痛依旧清晰,却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那些伤口似乎被人仔细处理过,疼痛被压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东西渗进肌理,一点点安抚着每一处发烫发疼的伤口。
他微微一动,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衣物——不是他那身黏着血与冰碴的黑衣。
满身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被仔细清理干净了。脸上、手腕上的伤口都被轻柔地敷过药、包扎过。连干裂得快要出血的嘴唇,都被人用温水细细擦拭过,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柔软的触感。
原本黏腻打结、沾满脏污的白发,被人耐心地清理过,变得柔软顺滑,静静散在枕边。
平和。
温暖。
安稳。
这三个从未在他生命里真正出现过的词,在这一刻同时砸在他心上。
这认知让他茫然无措,心脏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仿佛一用力,眼前这一切就会像幻觉一样破碎。
这里是哪里?
他真的还活着?
记忆的碎片在混沌的脑海里缓缓拼凑——漫天飞雪、刺骨的寒冷、远处那扇小小的木门、逆光中站着的身影、那双平静又温和的蓝色眼睛……
他侧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
不远处,一个身影靠在堆满木柴的墙边,就那样睡着了。
是个人类。
是个女人。
金色的长发松松散落在肩侧,几缕碎发贴在颈边,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轻轻起伏。
她睡得很沉,眉宇间带着疲惫,显然是守了他一整夜,累到了极点。
柴房里的灯光昏黄而微弱,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高大而结实的轮廓——肩背宽厚,手臂线条沉稳有力,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可靠的气息。
是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他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记得清清楚楚。
是她救了他。
这个认知让他彻底愣住,身体僵硬得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感激?怀疑?不安?迷茫?
所有情绪搅在一起,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动,没有醒,只是安静地沉睡,像这间简陋柴房里最普通、最无害的一部分。
他终于忍不住,试着轻轻动了动身体。
只是微微一动,剧痛立刻顺着四肢百骸窜上来——疼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依旧没有醒。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撑起身体。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狠狠扯动着浑身尚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他指尖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半兔族习惯疼痛。
他们从出生起就在学习如何与疼痛共存——他不会害怕疼痛,他会忍耐。
但他不安,警惕。
这个地方——
太陌生了。
太温暖了。
他必须找到一个角落。必须背靠着坚实的墙壁。必须让自己处在能看清所有入口、所有动静的位置。
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这是本能。
是无数次战斗、无数次逃亡、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刻进他骨血里的本能。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到柴房最深、最隐蔽的角落里。后背死死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
然后他继续盯着她。
那个还在沉睡的女人。
只要她还在那里,他就不会闭上眼睛。
不是不敢睡。
是不能睡。
他需要观察。需要了解眼前这个人类,这个女人。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是他找到了她。
但她为什么救他?
她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她什么时候会露出真正的面目——那种他见过无数次、人类在面对异族时终究会流露的恐惧与厌恶?
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等。
等到她醒来,等到她行动,等到她露出破绽。
或者——
等到她证明,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哪一个。
---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雪终于停了。
第一缕微弱的天光透过缝隙照进柴房时,艾尔莎轻轻动了动,从沉睡中缓缓醒来。
她抬手揉了揉僵硬发疼的脖子——靠着冰冷的柴堆睡了一整夜,浑身都透着一股酸胀。
她下意识地往草垫的方向看去,第一时间想确认那个半兔族的情况。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草垫上空空如也。
人不见了。
她霍地站起身,心脏猛地一紧,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柴房——
下一秒,她便看见,在房间最深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醒了。
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
此刻他正缩在柴房最阴暗的角落里,后背死死抵着墙壁,双手紧紧抱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那双鲜艳的红眼睛,正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她。
不是凶狠。不是暴怒。不是准备扑上来撕咬的攻击性眼神——如果是那样,她反而知道该怎么应对,该怎么防御。
那眼神是……
警惕。
极致的、深入骨髓的警惕。
他头顶那对柔软的兔耳紧紧贴在脑后,全身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艾尔莎立刻停在原地,没有再上前一步。
她慢慢、慢慢地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摆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势,用自己能做到的最轻、最柔和的声音,缓缓说:
“我不会伤害你。”
他没有回应。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只是依旧盯着她,红眼睛一眨不眨,像两团凝固的火光。
她这才真正看清此时此刻他的脸。
比昨夜在雪地里看见时更加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微微下陷,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微弱,却倔强地亮着。
他不相信任何人。随时准备逃跑。
可身体深处,又隐约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被留下的微弱希冀。
她知道。
她了解。
“你饿不饿?”
她问得很轻,很温柔。
他没有回答。
依旧沉默。
但那双紧紧贴在头上的耳朵,极轻微、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小到几乎看不见。
可她看见了。
艾尔莎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她慢慢转过身,从柴房门口拿起一个装满水的水囊,轻轻放在地上,用脚尖缓缓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水。”
然后,她又从怀里摸出半块早就凉掉的干饼——那是她昨晚随手塞进口袋的,本打算半夜饿了吃,后来因为照顾他,彻底忘了。
她把干饼也轻轻放在地上,一同推到他能触及的地方。
“吃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后退几步,重新坐回远处的草垫上,刻意侧过脸,不再看他——把所有空间和安全感都留给他。
柴房里安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偶尔传来一声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轻响。
过了很久,很久。
她终于听见一阵极轻、极小心的窸窸窣窣声。
她没有回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又过了片刻,一阵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咀嚼声,轻轻在角落里响起。
艾尔莎闭着眼睛,嘴角悄悄、轻轻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继续安静地装睡。
---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站起身,慢慢朝他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角落里缩——可身体依旧绷得紧紧的,那双红眼睛依旧牢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半分松懈。
艾尔莎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蹲下,保持着一个绝对不会让他感到被威胁、被逼迫的安全距离。
“我叫艾尔莎,是这座农场的主人。”
她的声音沉稳、平静、坦荡,像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小事——没有半分刻意的温柔,没有半分鄙夷或恐惧,甚至没有那种面对“异族”时常见的警惕与试探。
“你昏倒在我农场外围的门房边。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快没气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是——”
她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
“是我救了你。”
他安静地听着,依旧没有动,没有说话。
但那双一直紧绷的耳朵,却极轻微地朝她的方向转了转——
她在说话的时候,他在认真听。
艾尔莎捕捉到这个细小的动作,嘴角轻轻弯了弯。
“你身上的伤我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只是有几道伤口太深,还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这几天你就先安心待在这里吧——柴房虽然简陋,却比外面的雪地暖和得多。”
她顿了顿,又刻意放缓语速,轻轻补充了一句:
“没人会来打扰你。我这里雇工不多,他们不会往柴房这边来。”
说完,她慢慢站起身,轻轻拍掉身上沾到的草屑。
“你先安心休息。晚点我再给你送点热的吃的过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放在木门上,忽然又想起什么,轻轻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红眼睛依旧在看着她。
只是那道一直紧绷、笔直如弓弦的肩线,似乎……微微松了那么一点点。
她浅浅笑了笑,没有说话,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木门被无声合上。
---
柴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
半块干饼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屑都没剩下。
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口。
一缕细细的、温暖的阳光,从门缝里悄悄漏进来,落在干燥的草垫上,拉出一道细长而明亮的光痕。
他就那样怔怔地坐着,愣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说话的声音。
不像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没有同族之间的冷漠与暴戾。没有人类的厌恶与鄙夷。没有追杀者的残忍与嗜血。
只是……普通的、平静的、温和的声音。
可那个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一片极轻、极软的羽毛,轻轻落进一口很深、很深、深不见底的古井里。
没有惊起波澜。没有发出回声。
但那口井,牢牢记住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人仔细包扎过的伤口。
布条缠得很紧,却不勒人,每一处都缠得恰到好处——像是照顾过很多受伤的生物,才有的熟练。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我这里雇工不多,他们不会往柴房这边来。”
她是在告诉他:这里安全,不会有人来。
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这个女人。
她为什么救他?为什么给他吃的?为什么告诉他这些?
她图什么?
她能图他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他是族群的耻辱,是逃亡的废物,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失败者。
她图不到任何东西。
可她就是……救了他。
这个认知让他眼眶突然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陌生的酸涩压回去。
半兔族不流泪。
流泪是弱者的表现。
他已经够弱了,不能再更弱了。
窗外,白雪覆盖的大地反射着明亮的天光,一缕暖阳照进这间简陋而安静的柴房。
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膝盖里。
阳光落在他白色的长发上,落在他垂落的耳尖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
他只知道——
他还活着。
而她,是原因。
---
一个人类,一个半兔族。
一个守着平凡农场,一生未曾远走。
一个来自辽阔草原,满身伤痕逃亡。
两条原本永远不会相交的命运之线,在这个大雪封天的夜晚之后,第一次被清晨的阳光,轻轻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