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寂沉沦》Anivia

7、沉沦

　　重逢之后，所有的伪装，都撑不了多久。

　　我们都太了解彼此了。
　　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假装，一句话就能戳破对方的坚强。
　　他知道我不是不认识他，只是不敢认识。
　　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敢表现。

　　那天应酬结束，他在楼下等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要延伸回很多年前。

　　“惜败。”
　　他叫我，不再是“周惜败”，不再是客气疏离。
　　是那个我听了好几年，刻在骨血里的称呼。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装了。”
　　他声音微微发哑，“我知道你没忘。
　　我也没有。”

　　我终于转过身，看向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所有的坚强、体面、克制，在这一刻，全线崩塌。

　　“我想你。”
　　他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这几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我再也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我也是……我也是……”

　　他伸手，将我狠狠抱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大得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思念、痛苦、遗憾、亏欠，一次性全部揉碎在拥抱里。

　　我们抱得那么紧，紧到呼吸交缠，心跳重叠，紧到仿佛要重新变成一个人。

　　“我们不要再装了，好不好？”
　　我埋在他胸口，哽咽着，“我们不要再假装陌生，不要再互相折磨，不要再推开对方了。
　　我不要什么光亮，不要什么未来，不要什么体面人生。
　　我只要你。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一起毁灭，我也愿意。”

　　“好。”
　　他低头，吻掉我的眼泪，声音坚定而疯魔，“不装了。
　　不分开了。
　　不管结局是什么，我们一起。
　　一起活，一起疯，一起死。”

　　我们终于，彻底坦诚。
　　彻底承认，我们是同类。
　　是两个被世界抛弃、被生活碾碎、却依旧疯狂爱着彼此的怪物。
　　是天生一对，注定同归。

　　我们开始光明正大地约会。
　　像所有普通恋人那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城市的灯火。
　　只是我们都清楚，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我们的爱，带着毁灭的气息，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我从来没有怕过。
　　能和他重新相爱，就算只有一天，我也心甘情愿。

　　那天晚上，城市灯火璀璨。
　　我们牵着手，走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散步。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想这样一直走下去。
　　他的手很暖，很稳，和很多年前那个风雪夜，朝我伸出来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惜败。”
　　他轻声叫我。

　　“嗯？”

　　“如果有下辈子，”
　　他看着我，眼底是一片温柔而绝望的疯，“我们不要再这么苦了，好不好？”

　　我笑了笑，眼泪掉下来：
　　“好。
　　可是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相视一笑。
　　那是我们这一辈子，最平静、最温暖、最心安的一刻。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挣扎，没有折磨。
　　只有彼此。

　　就在我们牵手走过路口的那一刻，
　　一道刺眼的灯光，猛地袭来。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身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唯一的念头，是抓紧他的手。

　　而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我紧紧护在怀里。
　　用他的身体，替我挡住所有冲击。

　　像很多年前那样。
　　永远都是这样。

　　剧痛袭来，世界陷入黑暗。
　　耳边一片安静。
　　没有风，没有冷，没有痛，没有生活的折磨，没有命运的不公。

　　只有他的体温，依旧贴在我身上。
　　只有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我。
　　十指相扣，脉搏纠缠，血与血相融。

　　我们终究，还是一起走向了终点。
　　没有分开，没有独活，没有互相折磨。
　　以最惨烈、也最圆满的方式，完成了我们的宿命。

　　那年风雪夜，他说：
　　与毁□□舞。

　　后来流浪人间，他说：
　　我们是彼此的港湾。

　　最后这一刻，我们用生命兑现了承诺。

　　一起坠落，
　　一起燃烧，
　　一起毁灭，
　　一起，
　　共赴死亡。

　　没有遗憾。
　　没有不甘。
　　只有解脱。

　　Anivia站在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手里依旧拿着那台笔记本。
　　她看着我们相拥倒在灯火下，看着我们的血在地上慢慢蔓延、纠缠在一起。
　　很久很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对你们，问心有愧。”

　　“可这，是你们自己选的结局。”
　　“同类相拥，至死同归。”

　　风轻轻吹过。
　　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周惜败，再也没有谢失。
　　再也没有，那两个在风雪里相遇、在黑暗里相依、在深爱里共死的少年。

　　我和他一同倒在血泊中，我静静的看着Aniva。她也静静的看着，仿佛她的眼前是一片空白，可她的眼底却还有着怜悯。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镜花水月，她执笔写下一切的开始，又执笔写下我的结局。她来这个世界，不是救赎，是一次旁观，她为我们点缀了干枯的世界，却在此刻，视一切于荒芜。
　　我忽然懂了，造我者弃我于不顾，生我者避我如蛇蝎。
　　镜花水月中我和谢失共沉沦。

　　我们终于，
　　摆脱了这烂透的人间。
　　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全文完

　　小彩蛋
　　那本翻烂的童话集里，夹着一张谢失画的画：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背面写着：“惜败，我们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