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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圆圈 ...

  •   他们都生了病,却仍互相纠缠,汲取养分。
      这种“病”没有明确的诊断名称,它游走在间歇性暴怒障碍的边界之外,更像是一种对世界的过度敏感,一种无法被常规频率同化的异常共振。杰德会在深夜给弗洛伊德打电话,只是为了确认对方是否也听到了某种声音——也许是远处建筑工地的轰鸣,也许是风吹过电线时发出的呜咽,又也许只是他们共享的幻觉。
      两人时常讨论一些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话题。有时是时下流行的歌星发表的新唱片,纠结歌曲里新颖的合成器编排的乐曲组合,某个和弦的微妙转音,以及歌手演唱时惯用的沙哑又具有明显颗粒感的嗓音,弗洛伊德会说————“听起来像是钢管落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偶尔他们会讨论将来的事情。弗洛伊德的理想是成为一名设计师,但他的创意过于自由前卫,行为又不受管制,现在是这个打算,也许下一秒他又要干别的事儿了。杰德却有些漠然,他思考了许久才决定自己的事情,摊开手掌,柔软细腻的皮肤上呈现出一个微缩世界。
      也许杰德会去做一些自由职业,比如去开创一个个人平台,展示他一直以来隐藏的兴趣爱好,也许会在某个地区随机安个家,教授钢琴、教授知识。家族将他作为展示对外的"商品",赋予了商品必须具备的素养,这些物质堆砌而成的美德,总不会让他离开后活得太差劲。
      “你准备了多少?”弗洛伊德一直知晓杰德想要扳倒家族的计划,他也知道对方在等一个合适的、能够一击毙命的机会。
      杰德收起旧手机,熄灭的屏幕上倒映着他的脸。“不多不少,但足够让那些家伙吃些苦头了。”他的眼睛发着淡淡的、微弱的光,狡黠又邪恶,是只在弗洛伊德面前展示的“真实的杰德”。
      弗洛伊德沉默半晌,眯着眼睛笑着说:“那我很期待。”他深知杰德的话语从不参杂任何玩笑的性质,他说不多不少就代表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毕竟杰德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在这一点上弗洛伊德有着明确的认知。
      废弃的天台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难所,唯一一块未被侵蚀的乐土,供给呼吸的栖息地。
      锈蚀的铁门背后,堆满闲置桌椅的空间里,有一块被阳光眷顾的角落。那里铺着一块弗洛伊德从家里带来的旧毯子,边缘已经磨损起球,却成了他们之间最温暖的所在。午休时分,当校园里充斥着喧闹的人声,他们便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少有人知的通道,在这片被遗忘的领地里短暂地共存。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过天台时会在废弃桌椅间穿行,发出呜呜的恸哭声。杰德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坐在毯子上翻看一本厚厚的乐谱,空出来的手接过弗洛伊德递来的热可可。弗洛伊德则躺在他身侧,头枕着交叠的双臂,眼睛望向那片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
      “你在看什么?”杰德问,注意力仍停留在乐谱和饮料上。
      “天上的云。”弗洛伊德简短地回答,“那朵,像被撕碎的棉花。旁边那朵,像昨天吃的那个棉花糖。”
      杰德终于抬起头,顺着弗洛伊德的视线望去。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虚幻得敷了一层单调的假面,湖蓝色染料泼满整块天空,几朵云懒散地漂浮着,确实像某种被随意揉捏又丢弃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云是没有固定形状的。你这一刻看到的,下一秒就散了。”
      “所以呢?”
      “所以人总想抓住固定的东西。”杰德合上乐谱,将它放在一旁,手里的热可可包装盒空空如也,他将纸盒捏碎扔进弗洛伊德一起带来的塑料袋里“固定的形状,固定的关系,固定的未来。但云不在乎这些,它只是在飘。”
      弗洛伊德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杰德,湖蓝色染料似乎也将弗洛伊德染成一抹清新亮丽的颜色。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杰德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着。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杰德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和弗洛伊德相似的眼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颜色,深处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也许吧。”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却并不令人窒息。远处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和学生的欢呼,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与他们无关。弗洛伊德伸出手,手指穿过杰德垂在耳边的发丝,然后停留在他的后颈,轻轻按压。
      杰德顺从地低下头,额头抵住弗洛伊德的肩膀。他的呼吸温热而平稳,透过衣料传递到弗洛伊德的皮肤上。
      “今天早上,”杰德的声音闷闷的,从弗洛伊德的肩窝里传来,“我的监管程序被再次升级了。”杰德表示,在学校会有更多眼线观察他是否符合要求来做事,腕表的监视器被拆除,而是植入了一项更为精密的监察设备。
      杰德此时此刻和弗洛伊德共处不能待太久,时间延长更多眼线就会越快发觉。
      弗洛伊德看着他,又看向天空,“干脆你直接跟我去美国好啦,去到哪里你家人就不敢做什么。”
      杰德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不是对计划的怀疑,而是对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的疑问——关于“离开”是否真的可能,关于他们是否真的能切断那些缠绕的线,关于逃离之后,他们还能不能认出彼此。
      杰德诚实地回答,声音很轻,“现在还不行。”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慢移动,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那些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属于谁,哪一部分是光造成的错觉。远处的喧嚣仍在继续,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此刻只有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深夜两点十七分,弗洛伊德的手机震动了。
      他睁开眼,黑暗中屏幕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知道是谁。他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杰德的声音,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醒着吗?”
      “拜你所赐,现在醒了。”
      “抱歉。”杰德说,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歉意,“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杰德迟疑了一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又是发作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振动。很轻,但是持续不断。从窗户外面传来的,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什么。我听了很久,分辨不出来,然后我想——也许你能告诉我,那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在我脑子里。”
      弗洛伊德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仔细听。窗外确实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机器在远处运转,又像是风吹过电线时发出的呜咽。他分辨了一会儿,说:“是风。还有远处建筑工地的机器。它们晚上也在施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杰德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所以不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不是。”弗洛伊德说,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算是,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杰德没有说话,但弗洛伊德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是某种确认,某种陪伴。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窗外那个说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声音,在同一片夜色里共存。
      “弗洛伊德。”杰德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无法接受的事——你会怎么做?”
      弗洛伊德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路灯照亮的模糊光影,。他知道杰德不是在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而是在确认某种规则,某种他们之间尚未言明的界限。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的声音里含着一点未散去的倦意。
      “比如……”杰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比如我选择了保护自己,而那个选择会伤害到你。或者反过来,我为了保护你,伤害了别人。又或者,我们都做了某些事,然后发现没有办法回头了。”
      弗洛伊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呜咽着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带来深秋的寒意。他想起了那个傍晚,杰德蹲在那个邻居孩子面前,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话的样子。他想起了琴房里那个下午,杰德弹奏的琴声,那些刻意留下的错音,像是某种暗号,某种邀请。他想起了那个雨夜,他们第一次亲吻时尝到的苦涩,以及之后每一次触碰时那种近乎窒息的眩晕。
      “那你呢?”他反问,“如果我先做了那样的事,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长得弗洛伊德几乎以为杰德已经挂断了电话。然后他听到杰德的声音,平静,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投放的炸弹:
      “如果其中一个裂变,那另一个就会将其抹杀。”
      弗洛伊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确认——他们果然是一样的,一样偏执,一样疯狂,一样对“完整”有着病态的执着。
      “你在说什么?”
      “我们。”杰德说,“我们在做的事情,是在制造一个封闭的圆。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但如果圆上出现裂痕,如果其中一个点开始向外部逃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圆就不再是圆了。它会变成一条线,一条指向某个方向的线。而我,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弗洛伊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放声大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出的、低沉的震颤。
      “所以,”他说,“你是在告诉我,如果我背叛了你,你就会杀了我?”
      杰德只是在电话那头笑,电流将他的声音撕裂成怪异的音色。
      弗洛伊德盯着黑暗中某一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虚空。但在那片虚空里,他看到了杰德的眼睛,那双深潭似的、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执念——那种对完整的追求,对秩序的渴望。
      “如果我背离了你,”弗洛伊德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郑重,“你就把我杀死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然后杰德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满足。
      “那是自然。”他说。
      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褪去,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那个被称做“虹”的介质,又一次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不是视觉上的幻觉,而是某种更内在的知觉,像是两个频率终于完全同步时产生的共振。在这共振之中,他们终于获得了某种畸形的安全,不再是被世界随意抛掷的碎片。他们是两个互相咬合的齿轮,是彼此唯一的锚点,是圆上两个对称的点,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方向,永恒地旋转下去。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杰德的计划终于开始实施。
      那天下午,弗洛伊德按照约定来到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店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只有他和杰德知道的加密聊天软件。
      青猫的头像亮着,显示正在输入。
      弗洛伊德等了大约五分钟,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人推门进来。那人径直走向他的位置,在他对面坐下,然后摘下口罩——是杰德。
      “你这打扮,”弗洛伊德上下打量他,“像是来抢劫的。”
      杰德脱下棒球帽,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他随手拨了拨,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弗洛伊德面前。
      弗洛伊德接过,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他粗略翻了翻,有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邮件截图,还有一些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杰德的父亲,还有几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面孔。
      “这些是……”
      “过去五年,他们通过三家离岸公司转移的资金。”杰德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还有和某些官员之间的往来记录,以及他们摆平安全事故的处理方案。哦,对了,”他从纸袋底部抽出几张纸,“这几份是某次家庭会议的录音转写。精确到分钟的行程安排,连每天和谁说话、说多久都要记录。”
      弗洛伊德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扫了一眼。那些文字冷冰冰的,像是在描述一台机器的运行参数——几点起床,几点用餐,几点练习,几点休息,允许和谁接触,不允许和谁接触。他抬起头,看向杰德:“你怎么弄到这些的?”
      杰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更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我花了三年时间。扮演他们想要的那个完美商品,出席每一场他们需要我出席的场合,对每一个人微笑,说他们需要我说的话。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规则,他们的弱点。然后……”他顿了顿,“我开始收集。”
      “他们没发现?”
      “也许是发现了。”杰德的笑容淡了些,“所以才有那块表,那些‘监管’。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他们以为我是在配合,实际上,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让我一击毙命的机会。”杰德的眼睛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现在,机会来了。”
      他告诉弗洛伊德,下个月,家族企业将有一次重要的资产重组,届时所有核心成员都会出席。那将是一个完美的时机——他可以通过一个可靠的渠道,把这些材料匿名提交给几家媒体和监管部门。只要操作得当,这些材料足以引发一场地震。
      “那你呢?”弗洛伊德问,“地震来了,你打算站在哪里?”
      杰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他诚实地说,“也许会和他们一起被埋进去,在他们倒下的地方,我也许也会倒下。”
      “那就不让他们倒下。”弗洛伊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你在乎的不是他们倒不倒下,而是你能不能离开。所以,让该倒下的倒下,然后你离开。就这么简单。”
      杰德愣住了。他看着弗洛伊德,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那个在走廊里横冲直撞的问题学生,不是那个在琴房里推门而入的闯入者,而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坚定、更执拗、更不讲道理的、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就这么简单?”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就这么简单。”弗洛伊德斩钉截铁地说,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他标志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按规矩办事?”
      杰德也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那些礼貌的、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笑都不一样。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近乎天真的笑容。在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精心打造的“商品”,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和另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一起,讨论着如何逃离这个让他们窒息的世界。
      窗外的天色渐暗,咖啡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们坐在那里,喝着早已凉透的咖啡,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聊着那些只有他们能听懂的话题——关于“虹”的形状,关于圆的闭合,关于如何在废墟之上重建一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你相信吗?”杰德忽然问,声音很轻,“相信我们能成功?”
      弗洛伊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街灯正在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杰德,看着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他说,“我相信你。你选择的路,我就跟着走。你决定做的事,我就帮你做。你赢了,我们一起赢。你输了……”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我们就一起输。反正从一开始,我们就是站在同一边的。”
      杰德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越过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握住了弗洛伊德的手。他们的手指交缠,掌心的温度相互渗透,在那片被暖光照亮的空间里,成为彼此最确凿的、不可否认的存在。
      远处传来圣诞歌曲的旋律,不知是从哪个商店里飘出来的。那旋律轻快、明亮,和他们所处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契合——像是在宣告某种结束,和某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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