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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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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于凌晨四点左右。
具体时间已经不知道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看表。死前只知道窗外还是黑的,对面居民楼只有零星的几盏灯,和我书桌上这盏荧光灯一起,亮在这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候。
我坐在书桌前。
已经连续十一天了,我睡不着。
不是那种“不想睡”,是那种身体已经疲惫到发抖、眼皮已经沉重到快要睁不开、但脑子还在转的感觉——转那些读不完的文献,转那些写不完的作业,转导师上周发的那封邮件,转明天组会要汇报的内容。
但此刻,我盯着屏幕上的那篇文献,什么都没转。
已经第五遍了,这段文字。
每一个单词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我盯着它们,盯到那些字母开始蠕动、变形,像一群黑色的虫子在白色的背景上爬。
我眨了眨眼。
虫子变回字母。
我知道我应该继续看,但我就是看不进去。不是累——累的时候我知道,那是可以靠咖啡因扛过去的东西,我现在不是累。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按在鼠标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是我的手,我知道,但此刻我看着它,却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的手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听见有人在笑。
很轻,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猛地回头。
身后是空荡荡的房间,一张单人床,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墙角的行李箱落满了灰,窗帘拉着,透进对面楼的光。
没有人。
我转回来,对着电脑屏幕,心跳得厉害。
我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解离。我在哪本书里读到过,压力过大的时候,人会觉得自己不真实,觉得世界不真实,觉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手。
严重的话,还会精神分裂,但我没心思管它。
那个笑声响起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来了。
但我没有力气害怕。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堵墙,荧光灯嗡嗡地响。四点零三分,再过三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亮了我就可以出门,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四点五十,可能是五点二十。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然后闭上眼睛,想休息五分钟。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我脸上。
我坐起来,脖子酸痛,半边脸被压出了键盘印,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
组会。
我错过了组会。
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是导师的脸,同学的脸,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我应该慌的,应该立刻打电话道歉。
但我只是坐在那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脚边。我看着那道阳光,看着光里飞舞的灰尘,忽然觉得很远。
我离这一切都很远。
手机又响了,我看了一眼——妈妈的电话。
我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变成一条语音消息。不用点开都知道里面说什么:“小卡,你最近怎么样?妈妈好久没你消息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我没点开。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上。
心里却忍不住地责备起对方,为什么呢?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另一个世界——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孩子在笑,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站在这里,像一个被塞错身体的灵魂。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其实我过得非常不好,母亲是在我被迫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后,为了自己才变得这样嘘寒问暖的。那时候已经有苗头了,大概五六岁,我坐在幼儿园的滑梯上,看着其他小朋友玩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是应该……
应该在哪里?
想不起来了,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像一条鱼游进深水,但那种奇怪的感觉留下来了。之后的人生里,它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写作业的时候,考试的时候,大学毕业照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笑着,心里却在想:
这不是我。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而且越来越强。
强到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开口说话,想听听是不是自己的声音。强到我会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
你是谁?
那个笑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它从哪里来。
从我身体里。
我死在那天晚上。
不是谋杀,不是意外,只是一颗太累的心脏决定罢工。
我记得的事情不多。从窗边走回书桌,坐下,打开文献,然后胸口一阵闷痛,像有人用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我想站起来,但身体没动,我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最后的画面是电脑屏幕,那篇我读了五遍也没读进去的文献,字母又开始蠕动、变形。
然后黑了。
我的意识没有立刻消失,有那么几秒钟,我漂浮在一片黑暗里,能感觉到身体正在变轻,冥冥之中向着“属于”我的地方走去,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是我的声音。
我说的是:
“……终于。”
那个瞬间,我不知道说话的是我,还是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什么都没有了。
光。
刺目的光。
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金红色的穹顶,壁画,天使,云彩,镀金的边框,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在正上方,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
我眨了眨眼。
穹顶没有消失。
我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对比起我的那张简直大得像一片湖,帷幔从高处垂落,厚重的天鹅绒,暗红色,绣着金线的花纹。我低头看自己——丝绸睡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繁复的蕾丝,手腕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镯,镶嵌着三颗小小的蓝宝石。
这不是我的房间,不是我的床,不是我的手。
这双手比我的手白,比我的手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红色。
我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从帷幔外面传来,很近,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掀开帷幔。
床边跪着一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深色衣裙,头上戴着白色软帽。她正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睛。
“殿……殿下?!”
女孩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瞪得滚圆。她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殿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我、我这就去禀报陛下——”
“等等。”
我的声音是陌生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质感。我抬起手,示意她别动。
“你是谁?”
女孩愣住了。
“殿下,您……您不认识我了?我是艾拉,您的贴身侍女啊。您昏睡了三天,御医说是高热,我们都吓坏了,陛下每天都来看您……”我听着她说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昏睡,三天,陛下。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枚银镯上的蓝宝石在烛光里幽幽发亮。
“镜子。”
“什么?”
“给我镜子。”
艾拉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起来,小跑到梳妆台前,捧回一面银框的手镜。
我接过来,举起来。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轮廓很深,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紧抿着,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衬得眼眶下面青紫色的痕迹更明显。头发是深棕色的,散落在枕头上,打着细细的卷。
这张脸很好看。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的好看。
但不是我的脸。
我喜欢镜子里的这双眼睛,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很浅,浅得像要透过去。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倒映着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倒映着那个跪在床边、满脸担忧的女孩。
我忽然想笑。
不是觉得这件事好笑,是因为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不真实的感觉,这隔着一层什么的感觉,这看着自己像看着陌生人的感觉。
原来死掉之后也会这样。
“殿下?”艾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我放下镜子,看向她。
“今天是几号?”
“啊?”
“我问你今天几号。”
艾拉被我平静的语气弄得不知所措,但还是答道:“十月十七,殿下,圣路加节。”
十月十七。
我死的那天是四月三号。
“今年是哪一年?”
艾拉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恐,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长公主殿下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他大概五十岁上下,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个银盘,上面摆着几只小瓷碗。
“真是万幸。”他把银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陛下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不过殿下刚醒,还是先不要多说话,让我先为您把把脉。”
我看着他把手指按在我手腕上。
御医。
我见过御医。在电影里,在小说里。我从来不看那些东西,因为觉得假,觉得那些穿着蓬蓬裙走来走去的贵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此刻,这个男人就站在我面前。他的衣服上有药草的味道,他的手指按在我手腕上,我能感觉到那温度。
这是真的。
不管这一切有多荒谬,都是真的。
御医把完脉,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殿下的脉象平稳多了,看来高热已经彻底退了,接下来只需静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常。”
他站起身,对艾拉嘱咐了几句如何服药、如何饮食的话,然后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艾拉两个人。
我靠在床头,看着帷幔上那些金线的花纹,脑子里乱成一团,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慌。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吧,习惯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习惯看着自己像看着别人。现在不过是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世界。
反正那具身体本来也不是我的。
“艾拉。”
“在,殿下。”
“你刚才说的……陛下,是谁?”
艾拉的脸又白了。
“殿、殿下,您真的不记得了?陛下是您的父王,克劳迪乌斯国王陛下,您昏睡的这三天,他每天都来看您……”
父王,国王。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是谁?”
“您是……”艾拉的声音颤抖起来,“您是伊莎贝拉长公主殿下,国王陛下的长女,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长公主,王位继承人。
我——伊莎贝拉——慢慢躺回枕头上,盯着那片金红色的穹顶。
我想起自己的出租屋,想起那张落满灰的行李箱,想起那盏永远亮着的荧光灯。想起那些读不完的文献,开不完的会,收不完的催促进度的邮件。
想起自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遛狗的人,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我猜对了。
我真的不属于那里。
“殿下?”艾拉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御医说您需要静养。”
“好。”
艾拉替我掖了掖被角,放下帷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这颗心跳得很稳,很有力,不像原来那颗,总是在不该快的时候快,在不该慢的时候慢。
我想起自己最后听见的那个声音。
“……终于。”
那个声音是我的,又好像不是。像是身体里的另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什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那个人还在吗?
我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很陌生,但也很安静。没有那个声音,没有那种奇怪的分裂感。
只有我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得见。没有动,继续闭着眼睛。
那人走到床边,停住了。
帷幔被掀开一条缝,一股冷风灌进来。然后是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怕吵醒我:
“我的孩子。”
我睁开眼睛。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高大,灰白头发,深陷的眼窝,穿着深色常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勋章。他看见我睁开眼睛,眼眶忽然红了。
“你醒了。”
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父王担心坏了。”
我看着这个男人。
这是一个父亲,一个国王,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御医说你烧了三天,一直说胡话。”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母后走的时候,也是这么高烧……”
他没说完。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颤抖。我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我八岁那年离开的男人,后来偶尔打电话来,靠我用钱供养的土匪。
我很久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了。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陌生的,沙哑的,但很稳,“我没事,父王不用担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还有没褪去的红。
“你小时候,我也这么叫你。”他忽然说,“小伊莎,以前母后说你太瘦了,要你多吃点,你总是偷偷把食物藏在盘子底下。”
我沉默着。
这不是我的记忆。但这些话钻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酸涩的,柔软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手,“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
“父王。”
他停下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问很多事,这是哪里?我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但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说:
“谢谢您来看我。”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然后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帷幔重新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我躺在黑暗中,我想起自己原来的那个房间,那张行李箱,那盏荧光灯,想起楼下遛狗的人,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现在我不那么觉得了。
我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做着一个陌生的长公主,但我不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了。那些奇怪的感觉,那种分裂的、疏离的、像是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感觉——
都消失了。
世界接纳了我。
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的,完整的,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帷幔轻轻晃动,远处隐隐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忽然想起那篇读了五遍也没读进去的文献。想起那些蠕动的、扭曲的字母,想起那个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坐在书桌前,觉得自己离一切都很远。
现在我不觉得远了。
我就在这里。
伊莎贝拉。
长公主。
国王的长女。
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窗外又一阵风,帷幔被吹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脸上,薄薄的一层,凉凉的。
意识模糊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笑声。
那个从我身体里传来的笑声。
那个人,还在吗?
我在黑暗中静静躺着,等着。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一个人。
睡意终于涌上来。我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
沉进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沉进一个没有她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