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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城拾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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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春。
雨下得黏腻,像化不开的愁,把整座废弃的边城泡得发软。
断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焦黑的木梁,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灰。街上连条野狗都没有,只有满地碎瓦、折断的枪尖、还有不知是谁家飘出来的、烂成泥的绸缎。
这里原是热闹过的。
拾遗踩着积水往前走,靴底碾过一片残破的木牌,上面“平安客栈”四个字,早已被血污浸得模糊。
他生得很普通。
眉眼普通,衣着普通,连站在那里的气息,都淡得像一缕烟。无喜,无悲,无牵,无挂。世上所有浓烈的情绪——盼、怨、痴、狂——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走,不停地走,漫无目地的走。
像一个拾荒人,又像一个过客。
直到他在一截烧黑的墙角下,停了下来。
地上蜷着一个人。
一身华贵的襦裙早已被泥水浸透,裙摆上还沾着暗红的血。那是个极娇贵的女子,十指纤细,一看便是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模样。此刻她脸色惨白,唇上没有半分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是沈语溪。
城里的人都这么叫她。丞相嫡女,金枝玉叶,从小被人捧在掌心里长大,怕风怕雨,怕疼怕苦,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崴了脚。
她本该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赏花扑蝶,吟风弄月。
她不该在这里。
拾遗蹲下身。
雨水打湿他的发梢,滴落在女子的手背上。
沈语溪艰难地睁开眼,眸子里先是茫然,随即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嘴唇轻轻颤动,声音沙哑得像即将崩断的弦:
“水……”
拾遗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
他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他只是——什么都不是。
沈语溪咳了几声,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眉尖微蹙。那是从小娇气惯了的模样,连痛,都痛得干干净净。
“你……是谁?”她轻声问。
拾遗沉默。
他没有名字,至少没有一个值得说出口的名字。旁人偶尔唤他,也只是随口一句:“那个谁。”
他生来便无家,无父,无母,无执念,无归途。
沈语溪却像是不在意,她费力地转过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眼里浮起一点极浅极浅的向往:“我想回家……家里有暖炉,有点心,有……不会下雨的屋顶,有......我的父亲母亲。”
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江山万里,不是荣华富贵。
只是安稳,只是团圆,只是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地方。
拾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沉闷,肃杀,带着摧枯拉朽的寒意。
是兵。
破了城的兵。
沈语溪也听见了,那点微弱的光,瞬间从她眼里熄灭。她怕得发抖,不是装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恐惧——她是最娇气的人,最怕疼,最怕死,最怕一切尖锐而冰冷的东西......
可她没有躲。
她只是用那只纤细干净的手,轻轻抓住了拾遗的衣袖。
力气很小,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能不能活下去?”她忽的抬头望着他,眼睛很亮,亮得惊人,“替我们……活下去。”
拾遗垂眸。
能听得出 “我们”二字,很轻,却像一把看不见的刀,轻轻扎进这荒城的骨血里。
他看见不远处另一截断墙后,露出半张沾满灰尘的脸。那是个眼神锐利如鹰的少年,明明该是最机敏、最能洞察一切的人,此刻却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着几句听不懂的胡话。
是苏妄言。
那个算尽人心,却算不透自己命运的人。
他看见墙角靠着一个一身白衣的人,昔日风华绝代,如今脸上覆着一块脏布,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是柳凝霜。
那个曾被称作天下第一美,一心只求干净无瑕的人。
他还看见更多。
有人握着断刀,指节发白,眼底是化不开的慈悲与杀意在纠缠。
有人穿着破烂的铠甲,望着故乡的方向,一遍遍无声呢喃。
有人挺直的脊背,早已弯下,却仍在护着身后不知是谁的遗孤。
他们都在这里。
在这座即将被战火吞没的城里。
娇气的,敏锐的,漂亮的,良善的,盼团圆的,求自由的……
一个个,都走到了自己最不想去的尽头。
而他们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竟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他这个无牵无挂的人身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语溪的手渐渐松开,从他的衣袖滑落。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哭,也没有怨,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像一片终于落定的花瓣。
“真好啊……”
“你什么都没有,无牵无挂……就什么都不会失去。”
话音落尽。
雨丝斜斜切入荒城,溅起一地碎水花。
拾遗缓缓站起身。
他依旧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仿佛眼前这一切生离死别、家国破碎,都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可他的眼底,却悄无声息地,映进了满城残阳,满地尸骨,满场未说出口的执念。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衣袖上那一点沈语溪几乎看不见的泥印。
然后,转身。
一步,一步,走入更深的雨幕之中。
他什么都没带。
却又好像,在这一刻,拾起了整座城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