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普通人心动了? 好欲啊你 ...
-
周一早上八点半,陈小厌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整条卡尔西路都笼罩在工厂早班的轰鸣声里。
他站在公交站站牌旁边,没有立刻走。
早晨的风从厂区方向吹过来,带着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他抬起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
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
他对鹿京昭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亲完之后该干嘛干嘛,收钱的时候也没手软。三十万到账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商业头脑应该都在那个吻里用光了。
但嘴唇这个东西吧,它有自己的记忆。
陈小厌活了十八年,第一次亲一个人的嘴。这件事本身比亲的是谁重要得多。
他以前也不是没想过接吻这回事。
高中的时候宋超然和周扬哲在宿舍里偷偷传过那种小说,他跟着翻过几页,觉得里面写的什么“天旋地转”“全身过电”纯属扯淡,两片肉碰在一起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
鹿京昭的嘴好软,Omega都这样吗?
第二个念头是:原来人的嘴唇是会变化温度的,贴上去之后,从凉的变成温的、又从温的变成热的那个过程。很微妙,像把手伸进一盆看起来冷但实际上温的水里。
第三个念头是:哦,结束了。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三秒后他松开手,鹿京昭整个人已经红透了,从脸到脖子到耳垂。
看着还…挺可爱的?
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至少当时他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被早上的风一吹,他的舌尖不自觉地抵了一下下唇,脑子里又闪过那个触感。
像第一次摸到某种没见过的布料,手指会记住它的纹理,不是因为那块布料有多特别,只是因为它是第一次。
他把手从嘴唇上拿下来。
A03的声音适时响起来:又在回味
陈小厌脚步一顿。心虚道“没有回味。”
“你从下车到现在摸了四次嘴唇。第四次持续了五秒。”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老婆生孩子了。”陈小厌贱兮兮的回答。
A03:呵呵。
A03定格了两秒,突然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道:“初吻没了,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呗。”陈小厌说,“跟亲自己手背差不多。”
“呵呵”
陈小厌决定不再跟它说话了,他摸了一下兜里的手机,加快脚步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反正初吻这种东西,没了就没了,又不能存银行生利息。三十万倒是已经在卡里了,这个能有。
他决定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清空——可乐,他要买可乐,一箱。
卡尔西斯重工的宿舍按厂区同样分成了四个区。
A区Alpha住的那几栋楼外墙刷成冷灰色,线条利落,每间都配了独立卫浴和小型阳台,远远看去像一片高档公寓。
O区Omega的宿舍更不用说,楼下一圈绿植围着,门口还有专门的安保岗亭,外墙上连一块剥落的漆皮都找不到。
至于综合区——那是给管理层和特殊技术人员住的,陈小厌只路过过一次,没进去过,但从围墙外面就能看见里面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和每层楼都有的落地窗。
而B区。
陈小厌拐进那条水泥路面已经开裂的小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四栋六层楼挤在一起,外墙是那种说不上什么颜色的灰,像是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过无数遍,最后沉淀成一种疲惫的、认命了的灰。
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锁早就坏了,拿根铁丝都能捅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到了晚上就是一段亮一段黑,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灯带。
但陈小厌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反正厂里包吃包住,住哪儿都一样。他从进厂那天就被分到B区,住了几个月也住习惯了,墙皮掉灰、水管偶尔不出热水、隔壁宿舍打个喷嚏都能听见这些事,他觉得跟吃饭喝水差不多——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去在意的事。
再说了,B区基本全是Beta,没人管你打呼噜还是半夜吃泡面,挺好的。
他慢悠悠爬上四楼,走廊里光线昏暗,两边都是紧闭的宿舍门,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清洁液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头顶那盏灯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414宿舍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板上的漆面鼓起了好几个泡,门把手松动得能左右晃,陈小厌摸出钥匙捅了两下没捅进去,索性用手掌一推——门开了。
我没锁好门吗?
这间四人间原本住满了,但B区人员流动大,离职跟走马灯似的,有的是实习期都过不了,有的大少爷脾气吃不了苦。
陈小厌住了几个月,舍友换了好几茬,到现在就剩他一个常住人口。另外三张床空着,床板上堆着上一个人留下来的杂物——半卷卫生纸、一只不成对的拖鞋、一本翻了几页的小说。
不过他懒得收拾,反正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人搬进来。
他随手推开——
宿舍里有人。
确切地说,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人,正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刚把上衣从头顶脱下来。
陈小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的背上。
一种几乎没有见过太阳的、像瓷器釉面一样冷调的白,薄薄地覆在皮肤上,底下透出极淡的青色血管,像釉下隐隐的冰裂纹。
B区宿舍的光线很暗,窗户只有A区的一半大,那种白却在这片昏暗里自己亮着,把落到身上的光线全部挡回去,只留下一层冷冷的、干干净净的表面。
那种白就这么印进了陈小厌的视网膜里,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刺痛感,像大夏天忽然盯了一眼雪地。
他眨了眨眼。
脊背的线条流畅地收进腰际,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隆起又舒展,像某种安静舒展的飞鸟。
那个人脚边放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B区标配的铁架床——床沿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那个人和这张床,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
陈小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的背好白。第二个念头是:不对。第三——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
陈小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对方的锁骨滑到腰线,再滑到——他猛地闭上眼。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连串地往外蹦,“门没锁我以为没人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真的不好意思——”
“没关系。”
声音很轻。
陈小厌睁开一条缝。
那个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衣服,正平垂着眼看他。
而陈小厌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刚刚逆光的时候没看清。
好特别的颜色———像三月初樱花瓣尖上那一点粉被谁采下来,揉碎了,化进了一盏清水里,然后才染上发丝。
好适合这个人。
然后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正看着他——安静地、沉默地看着他。
明明是在被人撞见换衣服这种尴尬场面,他却只是在等他反应过来。
他们应该差不多高。
确切地说,对方比他高那么一点点——可能两厘米,可能三厘米,少年的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肩膀的线条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清瘦,像一棵还在抽条的青树。
陈小厌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后颈上贴着一块方形的抑制贴,边缘露出一小截泛红的皮肤。
Omega?
一个正在发育期的、被分到B区宿舍的Omega。
他长得好欲———陈小厌看着他的脸得出结论。
阮知非的眉眼生得很淡,眼尾却微微上挑,像一笔没来得及收住的墨。
嘴唇不厚,但下唇比上唇略饱满一些,放松的时候微微张开一道缝,露出一线齿列,像某种安静的邀请。锁骨的线条从脱了一半的衣领口露出来,在宿舍昏暗的光线里勾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让人移不开眼。
“你是……”陈小厌指了指床铺,“新搬来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我叫阮知非。”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陈小厌注意到他眼角有点红。
是错觉吗?像哭过一样。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人怀疑那抹红色只是自己的错觉。
“陈小厌。”他下意识报了名字,又补了一句,“我也住这间,A床的。”
“我知道。”阮知非说。
陈小厌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知道的,对方已经转过身去,拿起床上的干净T恤重新套上。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他套好衣服,重新转过来。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
陈小厌有点没礼貌的盯着他想———这个人穿衣服比不穿衣服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A03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又心动了?
陈小厌在脑子里客观的回击一句:嗯嗯嗯对对对。
“已记录。”
阮知非倒了一杯水,放在了他的桌位上。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陈小厌盯着那杯水,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请假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说实话,他有点不敢直视阮知非,这人长得实在太牛逼了,宿舍就两个人,对方还是个Omega,他需要保持自觉与距离。
接下来的十分钟,陈小厌以一个刚成年男性Beta的全部意志力,维持住了表面上的正常交流。
阮知非是上周五刚进的厂,但还没有找好宿舍。
他本来算O区那边的人,但O区床位满了,就把他调剂到了B区这边,B区宿舍不紧张,所以人事科分配把他塞进了这间四人间。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性别分区也只是大致划分,调剂来调剂去是常有的事——虽然把一个Omega调剂到Beta区的情况比较少见。
他打量了一下阮知非的床铺。
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枕头边放着一副黑框眼镜和一本书,书名是《星舰动力系统原理》,书皮包了牛皮纸,边角磨得发白,显然翻过很多遍。
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一个看动力系统原理的Omega。
“你是学这个的?”他指了指那本书。
阮知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一下头。“不是,在准备一个比赛。”
“什么比赛?”
“联合星际机甲大赛。”阮知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小厌愣了一下,这个比赛他听说过,不是因为关注,而是因为厂里的宣传栏上贴过一张相关的海报,上面印着几台看起来就很贵的机甲,底下用烫金字体写着大赛名称。
他当时扫了一眼就过去了,唯一记住的是海报上第一名的奖金,后面跟着的数字让他觉得这辈子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这个比赛很废钱吧?”他下意识问。
陈小厌又不傻,这场比赛的奖励看着丰厚,可光是报名费、机甲维修养护,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一路下来花销绝不会小,不然主办方也不可能拿出这么高的奖赏。
阮知非直视他,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像一只垂耳兔。
“还好,来这里可以抵消一部分费用。”
陈小厌没听懂。“来这里?”
“卡尔西斯重工。”阮知非说,“大赛和厂里有合作。参赛选手可以申请勤工俭学岗位,用工时抵扣一部分报名费,还能用厂里的设备和车间做实物测试。”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起伏。
“所以你一边上工一边备赛?”陈小厌问。
阮知非轻轻点了点头。
“哦哦,那真的蛮辛苦的哦。”
阮知非沉默了一瞬。“还好。”他说,然后没有下文了。
陈小厌等了两秒,确定对方不打算继续了,也就没追问,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趣——别人不想说的,他从来不问。
但A03显然不这么想。
“联合星际机甲大赛。”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本届大赛最终获胜队伍的领队,将在闭幕式上由帝国皇太子洛肯·瓦勒里安亲自授奖。”
陈小厌:?
“洛肯·瓦勒里安,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信息素是黑巧克力味。”A03顿了顿,“去年大赛的冠军队队长。”
“……你给我科普这个干什么。”
“你迟早用得上。”
陈小厌:好一个谜语人…
他懒得掰扯,转头重新看向阮知非。对方正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那本《星舰动力系统原理》的封皮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后颈那块抑制贴的边缘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红色好像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他想起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你脖子后面……”他指了指,“是不是过敏了?”
阮知非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抑制贴边缘的时候,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没事。”
“看起来不像没事。”
阮知非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泉一样的眼睛里像似暗流翻涌了一下,“抑制贴贴久了会这样。”他说。“过两天就好了。”
陈小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对方明显不想多谈,他也就没再问。
他站起来,决定去实践买可乐的计划。“我去趟超市,你要带什么吗?”
阮知非摇了摇头。
陈小厌走到门口,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阮知非已经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后颈那一小截泛红的皮肤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A03的声音响起来:需要我帮你截个屏吗?
陈小厌转身就走。
A03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已截屏。
陈小厌轻轻关上门,走廊里阳光刺眼,他忽视A03大步往前走。好不容易请个假,要好好休息!
他晃了晃脑袋。
可乐,他要买可乐!
刚走到楼梯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停了。
是一条公司系统通知,发件人显示卡尔西斯重工人事科,标题七个字:“调岗申请审批结果”。他盯着屏幕,拇指划了一下。
通知正文第一行写着:“经审核,您的调岗申请已批准,调至A区A8组,生效日期为下周一。”
批准了。
陈小厌站在楼梯口,握着手机,有点五味杂陈。
那天虞笙月在A区留他,陈小厌当时认真地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必要。他在B区待得挺好的,活也干熟了,突然换个地方还得重新适应,麻烦。再说了,组长亲自开口留一个临时工,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于是他就拒绝了。
虞笙月没说什么,点了头,让他走了。
然后他刚走出A区大门,A03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宿主需要前往A8组。”
陈小厌脚步一顿。
“……什么?”
“A8组。虞笙月担任组长的A8组。你需要去那里。”
陈小厌站在原地,消化了整整三秒。
“…你刚才怎么不说?”
没有回应。
“我刚才拒绝他的时候,你全程都在。你一个字都没说。现在我人出来了,你跟我说要去?”
“是的。”
“……”
陈小厌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血压大概是他十八年人生中最高的一次。
“我能不去吗?”
“不能。”
“为什么?”
“任务要求。”
“什么任务?”
“去了就知道。”
陈小厌闭了闭眼。“你是不是故意的。”
A03不回答。
…尼玛玩我呢?
陈小厌有点生气,他决定忽视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刚准备气鼓鼓的离开,一阵电流毫无预兆地从后颈炸开。
像一根烧烫的针尖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泛起一层酥麻的刺热。像有人把一勺温热的蜂蜜倒进他的血管里,从后颈开始,慢慢淹过肩膀,漫过肩胛,顺着脊柱的沟槽一路淌下去,在腰窝那里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走。
陈小厌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住路边的围墙,手指抠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指节发白。
“…你有病”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任务提醒。非惩罚性,仅作提示用。”
A03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股电流没有停。
它在陈小厌的尾椎骨末端盘旋了一圈,像一条温热的蛇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盘踞下来,不再动了,然后那种刺痛的感觉从那里开始往外扩散。
陈小厌的额头抵在围墙上,水泥面冰凉,和他发烫的皮肤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对比。
他把一声闷哼压回喉咙里。呼吸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了点不稳的颤音。
“三三三…三哥,别电了!接接接!”
“宿主确认接受任务?”
他闭着眼,睫毛微微发抖。那股电流还盘踞在他尾椎的位置,没有撤走,像一只按在他后腰上的手,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没法直起腰来。
妈的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
“……接。”
电流在一瞬间消失了。
像被人猛地拔掉了插头,所有的热度、震颤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抽离,只剩下后颈和脊背上残留的余温,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点湿润。
陈小厌撑着围墙站了五秒。膝盖还是软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T恤黏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A区办公楼四楼那扇半掩着窗帘的窗户。
虞笙月的办公室。他刚刚才从那里出来,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人家。现在他不可能再走回去说“虞组长我改主意了”。
只能调岗申请了。
不用当面说,填个表交上去就行。批不批是人事科的事——批了算他走运,不批他也有个交代。反正我申请了,是人家不批。不是我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还挺聪明的。
后来他花了二十分钟才走回B区宿舍。平时十分钟的路,那天走一步歇两步,像个刚出院的病人。
回到宿舍就翻出调岗申请表,申请理由那一栏他写满了,措辞诚恳得有些用力过猛,写到后来自己都看不下去,但还是一字一句地写完了。
交上去之后他就努力把这件事忘了,因为他觉得虞笙月肯定不会批。
没想到居然批了。
现在他站在楼道口,阳光刺眼,手机屏幕上的“已批准”三个字亮得像某种温和的回敬。
垂眸看了一会这个通知,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在想什么。”A03的声音响起来。
“想骂你。”
“呵呵。”
陈小厌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管他呢。
下周一的事下周一再说。
至于A03——反正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着,还经常被它电成那种鬼样子…他决定暂时不在这个问题上消耗脑细胞了。
可乐。
他要买一整箱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