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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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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陈修齐终于下班回家,眉眼间的疲惫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虽说穿越回来处理事情,起码会轻松很多,但也还是累。
有的时候陈修齐真的很想栽到地上,直接睡死过去。但不行,家里还有个十几岁的自己,还有李娟要养,不能松懈。
他换好鞋后,想看看陈又知学的怎么样了,于是上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摔笔的声音。推门进去,陈又知正趴在餐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在椅子上。
陈修齐皱了皱眉,“坐好。”
陈又知翻个白眼,勉强直起身子。
陈修齐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练习册,函数部分,大片空白,只零星写了几道选择题,对错各半。
“哪题不会?”
“都不会。”
陈修齐没接话,拿起红笔,在那几道做对的题上打了勾。
陈又知愣了愣,下意识开口,“那个。”
“做对的题不用讲,浪费时间。”陈修齐头也不抬,笔尖点在第一道空白的题上,“这道,你哪里不懂?”
陈又知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哪里,都不懂。”
“那你第一步看什么?”
“题目啊。”
“看完之后呢?”
“看不懂,就不看了。”
陈修齐放下笔,抬眼看他。陈又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梗着脖子硬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我问你,”陈修齐靠进椅背,“你打游戏的时候,遇到打不过的boss,怎么办?”
陈又知愣了下,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这里,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看攻略啊,或者反复打,练手。”
“那如果攻略看不懂呢?”
“换一个攻略,或者问别人。”
“问完还是打不过呢?”
陈又知皱眉,“那就再练,总能过的,诶不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修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很奇怪,不像老师看学生,也不像长辈看晚辈,更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你刚才说的那个过程。”陈修齐慢慢道,“就是学习。”
陈又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看不懂题目,就像看不懂攻略。”陈修齐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公式,“攻略看不懂,可以换一本。题目看不懂,可以拆成小问题。一个boss打不过,可以练级、换装备、调整战术。这些,你不是天生就会吗?”他顿了顿,把草稿纸推到陈又知面前,“所以,别跟我说你学不会,你只是没把学习当成游戏。”
陈又知盯着那行公式,沉默了很久。
“可游戏好玩,学习不好玩。”他声音低下去。
“谁告诉你学习一定要好玩?”
陈又知噎住。
陈修齐站起身,绕过桌子,在他旁边坐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陈又知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自己用的同款。
“我以前也觉得学习没意思,”陈修齐说,声音难得的轻下来,“后来发现,不是学习没意思,是我没给它机会。”
他侧过头,看着陈又知的侧脸。十六岁的轮廓,眉眼间的倔强,都熟悉得像是在照镜子。
“你先试一个星期,”他说,“把我的话当攻略,照做。一个星期后,如果还觉得完全没意思,那我们再换一种。”
陈又知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在暖黄的灯光下对视,一个十七岁,一个二十六岁。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上心?”陈又知忽然问。
陈修齐没回答。
因为他没法说出口,该怎么和他说?
说因为你是我。
说我只想让后来的自己过好一点。
说不想留下这么多遗憾和不好的结局。
他最终叹口气,垂下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开始吧。这道题,我们从头拆。”
那晚,陈又知破天荒地坐了四十分钟。
中间他几次想跑,都被陈修齐按回去。但奇怪的是,陈修齐没再说“你是智障吗”此类话,只是在他卡住的时候,把问题拆得更碎,碎到傻子都能看懂。
在第四十三分钟,陈又知自己解出了一道大题时,愣了好几秒,他看着草稿纸上的答案,然后抬头看陈修齐。
陈修齐没说话,只是把红笔递过去。
陈又知接过笔,在题号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那个勾画得很重,几乎戳破纸背。
“今天就到这。”陈修齐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陈又知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陈修齐手上动作顿了顿,“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虽不是正面回答,但陈修齐答应了。
一个周五傍晚,陈修齐难得准时下班。
倒不是不忙,而是习姨打电话来说陈又知又没好好吃饭,连续三天,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里,叫了也不应。
他推开门时,客厅没人,楼上隐约传来游戏音效。
陈修齐换鞋上楼,推开陈又知房门,看见那人正盘腿坐在床上打PSP,校服也没换,领口歪到一边,头发乱糟糟的。
“几点了?”
陈又知头也不抬,“不知道。”
“没吃饭?”
“不饿。”
陈修齐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游戏机。陈又知猛地抬头,“你干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吗。”
陈又知噎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我说了不饿。”
陈修齐看着他,没说话。陈又知被他看得发毛,别开脸,“……中午吃了点。”
“中午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什么?”
“啧,你烦不烦?”
陈修齐把游戏机往桌上一放,转身下楼。陈又知愣住,以为他生气了,正想说什么,就听见楼下传来开冰箱的声音以及油烟机的轰鸣声。
过了几分钟,陈修齐端着一碗面上来,放在他床头柜上。
“吃完。”
陈又知看着那碗面,上面的鸡蛋卧在中间,葱花撒得均匀,热气腾腾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修齐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被他扔在桌上的PSP看了一眼,“打到第几关了?”
“……第三关。”
“boss打了?”
“......打不过。”
陈修齐没接话,把PSP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今天开了四个会,签了一摞合同,这会儿眼皮直打架。
陈又知端着碗,边吃边偷偷看他。
认识快两个月了,他还是看不透这个人。
说他是资助人吧,他管得太宽。吃饭要管,睡觉要管,学习要管,连他打游戏打到几点都要管。
说他像家长吧,他又从来不说“我是为你好”那种话,只是默默做。
上次他发烧,虽不是他本人背他去医院,但也守了一整夜。第二天他醒来,看见陈修齐靠在床边睡着了,自己的校服披在他身上。
那一刻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喂。”陈又知忽然开口。
陈修齐没睁眼,“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修齐睁开眼,看着他,“你已经问了很多次了。”
陈又知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扒拉面条,“我就问问,你不说也行。”
陈修齐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人曾经对我很好,我没来得及还。”
陈又知愣住:“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现在呢?”
陈修齐没回答。
陈又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心里有很多东西,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低头继续吃面,没再问。
周六早上,陈修齐出门前扔给陈又知一个文件袋。
陈又知打开一看,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商业计划书。
“这什么?”
“明天陪我去开个会。”陈修齐边换鞋边说,“在旁边看着就行,不用说话。”
陈又知震惊,指了指自己,又指那份文件,声音不住的大了起来,“你让我去开会?大哥,我才多少岁啊,刚刚上高一诶。”
“你不是说学习没意思吗,”陈修齐直起身,“那就看看真刀真枪的东西。”
门关上了。
陈又知盯着手里的文件袋,半天没动。
周日早上,他穿着陈修齐提前准备好的西装,跟着进了新雅集团的总部大楼。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工作中的陈修齐。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陈修齐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对方代表介绍方案。偶尔开口,几句话就问到点子上,对面的人额头开始冒汗。
陈又知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得人动弹不得。他看人的眼神也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份报表。但当对方说出一个关键数据时,他的眉毛会微微动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谈判中途休息,陈修齐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怎么样?”
陈又知接过来,“那个人在撒谎。”
陈修齐挑眉,“嗯?”
“第三页的数据,跟第六页对不上。”陈又知说,“他说的那个增长率,如果按第六页的基数算,不可能实现。”
陈修齐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又知第一次见他笑,愣了好几秒。
“不错,还可以,晚上加餐。”然后他转身回去,继续谈判。
陈又知坐在原地,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半天没回过神。
那天晚上,陈修齐果然带他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
陈又知吃着牛排,忽然问:“你今天笑了。”
陈修齐筷子顿了顿,“嗯?”
“你平时不怎么笑。”陈又知低着头,假装专心切肉,“我还以为你不会笑。”
陈修齐没说话。
陈又知抬头看他:“你以后多笑笑不行吗?”
陈修齐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多年前,有个人,也这么和他说过。
“嗯。”他说。
陈又知愣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吃饭吧。”陈修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凉了。”
周末,陈又知照例回家看李娟。
李娟在厨房忙活,他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脑子里还在想这几天的事。
那个会,那个笑,那句“嗯”。、
“想什么呢?”李娟端着水果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没。”
“还没?”李娟笑,“你妈我还不了解你?说吧。”
陈又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妈,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特别好?”
李娟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李娟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好。有所图的,和无条件的,不一样。”
陈又知皱眉,“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有所图的人,看你的眼神是热的,是想要的。无条件的,看你的眼神是暖的,是,怎么讲呢,像看自己的一部分。”李娟顿了顿,笑道,“怎么,有人对你好?”
陈又知别开脸:“没有。”
“还装。”李娟拍拍他的头,“对你好你就受着,以后有机会,记得还回去就行。”
陈又知没说话。
晚上,李娟送他出门。
陈又知站在门口,忽然回头,“妈。”
“嗯?”
“我住的那个地方,环境挺好的,有人做饭,有人管我学习。”
李娟看着他,“我知道。”
陈又知震惊,“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回来,气色都比上次好。”李娟笑了笑,“身上穿的衣服,说话的语气,眼睛里那个劲儿,都跟以前不一样。”
陈又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娟走上前,帮他整了整衣领,“妈没那么多本事,给不了你这些。现在有人愿意对你好,是你的福气。”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那个人,不管是谁,妈都感谢他。因为他在帮我养儿子。”
陈又知眼眶忽然有点热,“妈……”
“行了行了,别煽情。”李娟推他,“快回去吧,天黑了。”
陈又知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又回头,“妈,你就不怕,那个人是坏人?”
李娟笑了,“你是傻的吗?坏人会把你养成这样?”
陈又知愣住。
李娟站在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知,妈看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把你变成了什么样。你现在这样,妈放心。”
陈又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李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陈又知所说的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的。
但她知道,儿子眼里有光了,这就够了。
陈又知回到别墅时,陈修齐还没回来。
他坐在客厅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娟的话,“你现在这样,妈放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前这双手只会打架、摔东西、打游戏。
现在这双手,会翻书,会做题,会在谈判桌上指出数据的漏洞。
他忽然很想等陈修齐回来,跟他说点什么。
但等到十一点,陈修齐还没回。
他耐不住困,上楼睡觉,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凌晨一点,他听见楼下门响。
他光着脚下楼,看见陈修齐正在换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疲惫。
陈修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陈又知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我妈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现在放心了。”
陈修齐怔住。
“她说,看一个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把我变成了什么样。”他顿了顿,看着陈修齐的眼睛,“她说我现在这样,她放心。”
客厅里很安静。
陈修齐站在那里,很久没动,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妈说得对。”
陈又知愣住。
“好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说完,陈修齐进厨房,去给自己煮醒酒汤。
陈又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才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