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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芝麻糊和汤圆 无 ...

  •   周五下午,陈修齐接到陈又知的消息。

      陈又知:【这周社团有露营,回不去了o(╥﹏╥)o】

      陈又知:【下周末一定回】

      陈修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淡,像一层被反复稀释过的水彩,越往后越接近灰白色,云层边缘镶着一道正在消退的金边。

      他打了一个“嗯”字发出去,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转了一圈,视线落在落地窗外慢慢沉下去的暮色上,像是正在确认某件事已经落定。

      何秘书下午请假走了,公司里安静得像一口被抽空了声音的井。陈修齐的手指扣在扶手上,松松地搭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像是停在一个即将开口的瞬间。过了十几秒,办公室的暖气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这栋楼在替它呼吸。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想回去,但也没有立刻站起来。

      窗外的街灯正在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人在沿着街道依次点燃一根看不见的引线。他低头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忽然,陈修齐想起那只胖虎。陈又知发来的照片里,那只灰色的猫蹲在宿舍楼下,对着镜头眯着眼。胖得像一只小海豹,缩成一团的时候几乎和台阶融为一体。

      陈修齐打开那张照片,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小片被框住的白昼,他忽然想起另一只猫的影子。

      在那个世界里,芝麻糊蹲在瓦房的干草堆上,黑白相间的毛,眼睛圆而安静,简回蹲在它面前笑着说“这是奶牛猫”。但那只猫后来死了,死在那条巷子里,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冲上去,再也没有回来。他想起它倒下之前回头看了陈又知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像是已经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那只猫的体型和胖虎差不多大,也是偏胖的,蹲在干草堆上的时候像一坨深色的绒布。他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拿起了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握着钥匙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陈修齐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车。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慢慢退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了更老的城区。

      楼房矮下去,街灯稀疏下去,店铺的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电线像被遗忘的线条一样悬在半空中。目的地是应天老城区边缘的一片旧街区,他记忆中的“秘密基地”所在的位置。在那个世界,他和简回来过很多次。穿过田埂和草丛,钻进那间被精心打理过的小瓦房,芝麻糊就躺在干草堆上,眯着眼睛看他们进来,尾巴甩一下算打了招呼。这个世界里,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因为原来的简回不在了,芝麻糊也不在了。

      陈修齐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路面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铺得平整,边角干净,路边还立了一根新的路灯杆,上面刷着防锈漆,像是刚装没多久。田埂已经消失了,被一排新建的矮楼取代,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窗膜。他穿过几栋楼之间的缝隙,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前走,每走一步,那些旧画面就像被风吹动一样,从脑海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走了一段,在记忆中“瓦房”所在的位置停下了脚步。那间瓦房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砖墙,墙面刷了水泥,边缘整齐,像是建好之后就没有人再动过它。墙根处长满了青苔,青绿色的蔓延在砖缝间,墙角的石缝里挤出一簇细小的野草,已经被风压弯了腰。

      陈修齐在那堵墙前面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的时候,把地面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沿着墙根往前走了几步,绕过那堵墙,后面是一片废弃的空地,半人高的杂草丛生。

      草色混杂着灰绿和枯黄,像是一片被时间遗忘了很久的地方,没有人来踩过。他在空地边缘站定,目光扫过那些草叶。

      什么都没有。

      没有瓦房,没有干草堆,没有猫。只有风穿过草叶的声音,那种干燥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拉长到草丛边缘,久到风开始带凉意,他转身准备往回走。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草丛深处传出来,像是某个小小的生命在迟疑地试探,试探外面有没有危险,试探这个人会不会伤害它。

      陈修齐停住了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那片草丛边缘。声音没有停下来,而是断断续续地继续着,像是还没有确认安全,但也没有转身逃跑。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拨开一片半人高的草叶。看见一个破旧的纸箱,箱子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塌陷下去,纸板变形,上面残留着已经褪色的印刷字。箱盖歪斜着,像是被什么动物推开过,又像是被风刮开了很多次。

      蹲下来,拨开箱口,看见一只灰白色的成年猫蜷缩在箱子内部。它瘦得肋骨清晰可见,毛色干枯,有几处结成团,像是很久没有被打理过。它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圆而深的眼睛,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交换过目光了。它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是正在辨认这个人的来意,又像是正在用目光计算自己还要等多久。

      陈修齐蹲在那里和它对视了一会儿。

      这只猫的毛色和他记忆中的芝麻糊不完全一样,那只是黑白相间的,这只偏灰,白色更多一些,分布不均匀,像是被岁月蹭过很多遍。但眼睛很像,圆、深、安静,像是从同一口井里打上来的两滴水。

      陈修齐伸出手,猫没有躲。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细小的、紧张的颤动,然后它低下头,用额头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小猫。

      小崽猫缩在母猫的腹部下面,只有手掌大小,毛色是浅灰的,夹杂着几块白斑,眼睛还闭着,偶尔动一下,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叫声。它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正靠本能贴着母猫的肚子取暖。母猫低头舔了一下它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天边最后一层光正在收拢变暗。他把准备好的外套拿过来,小心地将两只猫裹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猫没有挣扎,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也像是等了太久,终于有人来了。

      陈修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一团毛茸茸的重量。

      很轻,轻得像是他抱着的只是两团呼吸和脉搏。

      他抱着它们走向车,风从空地尽头穿过来,把草叶吹得弯下去又直起来。陈修齐坐进驾驶座,把外套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团正在慢慢平复的呼吸,发动了车子。

      在导航上搜了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医院。门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字迹有些褪色,像是很久没有换过了。

      医生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猫,抬头问了一句:“流浪的?”

      “嗯。”

      “看起来有一阵没吃东西了。”她接过去,动作轻而熟练,“小猫还没断奶,得先补营养。你等一下,我先给它们做个体检。”

      陈修齐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灯光很亮,照在白色的瓷砖墙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抱猫时蹭到的灰尘和干草屑,指缝里还有几根灰色的猫毛。他没有拍掉,只是看着。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医生抱着猫出来,递还给他:“大猫营养不良,有点脱水,但没什么大问题。小猫暂时安全,这几天注意保暖,按时喂奶。你养过猫吗?”

      “...养过一段时间。”

      “好,不过你还是最好备点东西。”她拿了一张纸,写了几样东西递给他,“猫粮、猫砂盆、幼猫奶粉、奶瓶、猫窝。最好再买一个软毛刷,它身上有点打结。”

      他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折叠起来放进口袋:“好。”

      陈修齐在附近的宠物店里买了一个猫包、两袋幼猫奶粉、一个奶瓶、两袋猫粮、一个猫砂盆、一个猫窝、一盒软毛刷、一小袋猫薄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东西,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应该让它们留下来。他没有问自己值不值得,也没有想以后怎么办,只是在看到那个软毛刷的时候想起芝麻糊躺在干草堆上,尾巴尖在空气里轻轻抖了抖。他拿起软毛刷放进购物篮里,没有犹豫。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猫包放在客厅地上,拉开拉链。大猫探出头,安静地环顾了一圈,像是在评估这个地方能不能长待。小猫缩在它身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鼻尖微动着,像是在辨认新的气味。

      它们慢慢地走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角落的位置蜷下来,像是一个长期在外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行李的角落。

      陈修齐把猫窝放在沙发旁边,倒了水,打开猫粮袋。大猫过来闻了一下,然后低头慢慢吃起来。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大猫瘦削的脊背上,那里的骨节随着低头吃粮的动作微微凸起。他忽然想起那只小崽还没有名字。

      “芝麻糊。”他轻声说。

      大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微微转动,像是在辨认这三个字是不是在叫它。陈修齐看着它的眼睛,圆而深,像是从一口井底望上来的光。他不确定它听不听得懂,但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已经很旧的锁,轻轻转了一下。

      “你就叫芝麻糊。”

      大猫低下头继续吃,尾巴尖在空气里轻轻抖了一下。

      陈修齐又低头看向那只小崽猫,灰白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绒光,缩成一小团,正在打瞌睡,鼻尖偶尔动一下。它还没有完全长开,像一颗还没煮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汤圆。

      他说了一句:“那它就叫汤圆。”声音比刚才轻一些,像是怕把那只正在安睡的小东西吵醒。

      大猫没有抬头,但它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

      陈修齐靠在沙发里,听着两只猫的呼吸声,一个在吃粮,一个在睡觉,交错的节奏像一小段还没被写出来的曲子。

      那些声音很轻,但一直在,像是这间客厅终于重新有了回应。

      陈修齐闭了一下眼睛,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碰了一下又弹开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流,温热的,湿润的,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低头,是一滴鲜红色的液体,正在手背的皮肤上慢慢洇开。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鼻子下方,指尖触到一片湿黏,低头看,是红色的。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把脸上的痕迹冲洗干净,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脸色稍微暗了一点,鼻梁下方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擦干净的水痕。陈修齐没有多想,只是又低头冲了一下,把毛巾挂回去,走回客厅。

      大猫正蹲在猫窝旁边,小猫缩在它怀里。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间漏进来一线微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陈修齐站了一会,关掉客厅的灯,上楼,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猫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微光,像两粒细小的星子,正在安静地看着他。它们还没有完全信任他,但也没有躲开。

      陈修齐躺下的时候闭着眼,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只小猫缩在母猫怀里的样子。然后他睁开眼,窗外月亮很亮。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鼻血的事他没当回事,以为是最近太累了,也可能是季节干燥。

      陈修齐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就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夜色完全落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但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路灯光像一根细长的银线,落在猫窝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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