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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桥头马上 “秀才,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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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你听说了吗?今天乡里来了一队兵。”
“百余号人进了枫林乡,是瞎子也该看到了。”
日头渐低,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桥头河道旁,有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小乞丐,还有几只肥硕的大白鹅。
穷书生自己推了个车支起写字摊子,小乞丐靠墙躺着,面前一个豁口的瓷碗。
今天似乎生意不好,到傍晚了也没什么人来。没有生意,墨池干着,书生就笼手靠着墙,和小乞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阵仗以前可从未见过,你可知道他们什么来路?”小乞丐仰头问他。
书生淡淡道:“大概是为了十里外的草帽山寨吧。你可得躲好了,别让那些习武的把你当流民欺负哦。”
“听说那些人是一路从京城来的,说不定有你认识的人呢?”
温吟秋沒有回答。
一只大头鹅嚣张地迈着红色脚蹼经过,在温吟秋的摊前拉下一滩馥郁芬芳。
“你你你...!欺人太甚!”
温吟秋手里拿着只半秃的毛笔,皱着眉头直指罪魁祸鹅。
那只鹅看了他一眼,抖了抖鹅屁股,若无其事地走了。
温吟秋长叹:“生意不好做啊...没什么人来找我写字也就算了,连畜生都来欺我。小乞丐你说是不是?”
“喂,秀才。都说了我不叫小乞丐,我叫陆鸣笙,是个侠客!”小乞丐挺起小身板,鸡窝头下,一张花猫脸不满地看着温吟秋,五脏庙却不合时宜地咕咕一声。
和咕咕声掺杂在一起的,还有远处隐约的叮铃声,以及似有木碗扣击地面的声音。
温吟秋神色微动,随即笑了笑:“好吧,小侠客。看你今天生意也不好,不如我先给你两个铜板,你去买两个白面馒头算了,下次再还我。”
两枚铜钱被温吟秋抛出,在空中打着旋画出弧线。小乞丐敏捷地一抬手,稳稳接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小乞丐对他抱拳谢过,把他那只破瓷碗塞给温吟秋,说了句明天见。
话还没落到地上,人早跑没影了。
书生垂眸,目光落在沾染尘灰的瓷碗上,和碗上潦草画就的红冠大公鸡大眼瞪小眼。他五指摩挲过釉面,弯腰把碗收进自己摆摊的木推车里。
小乞丐前脚刚走,一阵马蹄声也近了。
河边的大鹅们被惊动,扑腾出去几丈,哦啊着表示抗议。
来者不是客,而是几个军人。
“噳——”
骏马一身乌黑油亮的皮毛,被嚼子一勒,嘶鸣着昂起头,在他面前停下。
骑马的一行约五六个人,领头高大的战马上,坐着个身着北戎甲胄的人,把温吟秋面前的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温吟秋眯起眼睛。
逆着阳光,他看到了一副旧面孔。
一张合该被他忘在上辈子的脸。
来人二十岁出头,铁甲在阳光下如龙鳞泽光,革带收束出劲瘦的腰身。
虽穿戴外族甲冑,他却是一张丰神俊朗的汉人面孔,五官精致得似皇家御用的碾玉待诏雕琢而成,朗朗若皓月,恰到好处地融合了宣平侯夫妇的容貌优点,多一分是多情,少一分近薄凉。
只是比记忆中成熟不少,脸上多了些坚毅,风吹日晒出来的小麦色皮肤。
军官看过来,眼睛亮了,脱口而出:
“小先生,是你么!”
他翻身便从马上下来,热络地说道:“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我一直以为你,以为你……太好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位军爷,是要写字么?”
温吟秋并没有被那股久别重逢的兴奋感染到,语气淡漠疏离,好像只想多做一笔生意。
武将上前的动作卡在半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温吟秋,装不认识我有意思么?”
温吟秋直视那张熟悉的脸,表情无悲无喜:“小生一芥穷书生,只会在这桥头摆摆摊写写字,再有其它,恕小生帮不到军爷了。”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军爷在说什么,小生听不明白啊。”温吟秋脸上扬起个挑不出一丝错处的,人畜无害的笑。
“你!”来人握住腰间剑柄抽出佩剑。
剑出鞘,不过眨眼间,泛着寒光的剑尖就直指温吟秋,离书生的鼻尖不过相差毫厘。
剑气飞扬,掀起书生鬓角的碎发。
大鹅们被吓得纷飞四散,几片白羽凌空飘荡。
“你怎么不躲?”柴云朗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似是才反应过来,温吟秋缩了缩脖子,用他的秃毛笔小心翼翼地格开剑锋,然后噔地一声,行云流水地跪在了地上。
“军,军爷...小生今天一共就挣了四个铜板,其中有两个刚刚还给了个小乞丐,如果军爷不嫌弃,这两枚铜板您就拿去吧!”
说罢,便哆嗦着从袖中掏了掏,捧出两枚旧旧的铜钱。
看他如此反应,柴云朗愣住了。
“你,你当真不记得了?”
“柴将军...这...您差钱的话属下也可以借的”身边有人弱弱地说。
柴云朗回头,仿佛这才想起自己身后还跟了人。
嚓——
利刃回鞘,柴云朗看着他冷笑道:“你倒是慷慨,辛苦一天总共就四个铜板,还给别人两块。”
在随从惊讶的目光中,他竟真的从温吟秋手上拿了一枚铜钱。
“呵呵,慷慨说不上,不支走他,会影响小生看夕阳。”温吟秋对柴云朗拱手一礼,“谢谢军爷怜惜,还给小生留了一铜钱吃饭。”
柴云朗欲言又止,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阳,和身后几个一脸迷茫,正等待着他指示下的士兵,最后挤出一句:“我改日再来。”
“恭送军爷。”
翻身上了马,柴云朗仍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书生。
书生仍旧匍伏在地上,额头对着地面,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衣袂沾染上了黄土,斑驳得刺眼。而那双曾经瘦长好看,骨节分明,曾执笔落烟墨于贡绢的手上,平白多了许多冻疮和老茧。
剿匪军百余人本应由枫林乡高一级的乐鲤县接待,但因为乐鲤县丞说城里没有地方那么多地方住,就权宜扎营在离城外不远的枫林乡,离剿匪的目的地草帽山也近些。
在枫林乡安置完部队,柴云朗和副将一行几人骑着马,回乐鲤城和知县报备。
几人踏马田埂间的黄土路上。
“将军,你当才叫那书生温吟秋,温吟秋,不是那前朝有名的小侯爷吗?”
柴云朗牵着马缰绳的手紧了紧,朗声笑道:“哈哈,看不出来啊,陈荃你不是北狄人,在关外长大的吗?怎么会知道京城的事?”
“呵呵,属下虽然长于关外,但行脚商贩见过不少,京城的事还是有所耳闻的,‘小甘罗’这样的人物我也听说过一二。”
陈荃本名不姓陈,为了方便,化用了汉姓。虽然是北戎人常见的阔面宽额,理应带着点游牧民族特有的爽利,但陈荃就算笑咪咪的,也总给柴云朗一种阴恻恻的感觉,让人不寒而栗。
深深看了自己的这位副将一眼,柴云朗回道:“同名罢了。温...寅丘,寅虎的寅,山丘的丘。”
“可属下听说,当年的宣平侯柴家世子,和那位靖远侯温家‘小甘罗’颇为亲厚。”
规律的马蹄声中,一行人往驿馆前进,柴云朗望着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的残阳,沉默片刻后说:“你知道得挺多,那你应该知道,先帝入关之前,宣平侯温家就被灭门了吧?”
“我说了,只是同名罢了。”
“…这样啊,那属下知道了。”陈荃自顾自地笑了笑,若有所思。
柴云朗眺望远方,一时间,心底涌起万般思绪。
温吟秋,小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下午,还是日落时,枫林乡的小河边。
“大娘,信我给你读过一遍,看这样可不可以?”书生的声音清越。
“可以可以,有劳你了秀才。”老婆婆拿出一枚铜钱塞到他手里,枯瘦的手上附着一层褶皱起茧的皮,摩挲著书生的手掌,“好孩子,你模样这般俊,又会写字,说话又好听,可有浑家了么?没有的话大娘给你介绍。”
庄稼人对科举没什么概念,看着像读书人的一律叫秀才,穿着显贵的一律叫官人。
温吟秋握了握老婆婆的手,谦和地笑了笑:“好,我有需要的话就找您。”“嗳哟哟,笑起来更俊了。老婆子一定卯足了劲哩!十里八乡谁家有待嫁的,品性好的小娘子老婆子我都清楚着呢!”
“比如隔壁九井乡的孙小娘子啊,是个养蚕的能手,今年年方二八还没出嫁,哎,我们城里开糖圆子铺的何小娘子也好啊,就是年纪大了几岁,是个可怜的,父母都去世得早,也没人张罗亲事……”
“嗯嗯,好,大娘,时候不早,紧着还有天光先回家吧。”
温吟秋脸上仍挂着笑附和着。
目送老婆婆走远了,转头,温吟秋脸就敛了笑意,向背后的人道:“军爷还有事吗?”
柴云朗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他特意换了便装,一身鸦青色直裰如墨,玉环丝绦绕腰,看着倒是一副斯斯文文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站在那听大娘和温吟秋絮叨了多久。
不徐不疾地从角落的阴影中转出来,柴云朗开口道:
“我不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为什么你对谁都能摆笑脸,只有对着我的时候笑得那么假?”
温吟秋看了眼天,拢了拢袖,开始收桌上的笔墨白纸。
温吟秋今日仍是穿着洗得发白掉色的长袍,袖口特意改窄了方便活动,下摆也许是磨损过,裁短了一截,露出底下的皂靴,显得很寒酸。
“温吟秋!”
见人要走,柴云朗拉住书生。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想聊天。昨天有人在场不方便,我们今天可以放开说说。”
温吟秋站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温某人已随着七年前的温家满门殉国,现在立于你眼前的不过一缕不瞑幽魂。”
“柴将军如今效力新朝,想来事务繁忙,何苦来为难我一个死人?”
夕阳洒在温吟秋身上,却像是结了一层冰霜。
柴云朗沉默了片刻,锲而不舍地继续地挑起话头“…当年的事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隐情,我们好好聊聊。”
“你怎会在枫林乡?我那时好不容易被爹爹放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你了,但怎么也找不到你,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已经…有人说看见你跳进了楚江…”
温吟秋对柴云朗连珠似的问题充耳不闻,推着车就要往家去。
走之前,温吟秋看了眼身侧的那个位置,小乞丐今天没来。不过也不奇怪,这个小乞丐五天能有三天在,剩下两天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你这七年都是这么过的吗?一副字一个铜板……那些乡里人可知以前吏部侍郎千金求你一副字?”
“这样能挣得到饭钱吗?不如和我回驿馆吃。我那有酒有肉,我请客,我们好好聊天,像少年时一样。”夕阳下的河水如流金,柴云朗仍然跟在书生身旁絮絮叨叨。
“小先生,这小车上怎么扣着一个破碗呀?”
“欸,这碗上还画了只丑丑的大公鸡?”
“放回去。”
“哈!你终于理我啦?”
“放回去。”温吟秋语气淡淡,又重复了一遍。
“不!我放回去你又不理我了。”
“随你。”
温吟秋不再与他理会。
柴云朗也不恼,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就这么前后交错地倒映进那条穿过枫林乡的小河,一路跟到某处小院门口。
“你住这?太寒酸了吧。”柴云朗看了眼那破败的门脸,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这是温吟秋的住处。
这里之前应该长了不少杂草,挤得墙体开裂。门口几块木板扎成的门烂了一角,天冷了肯定要漏风,他出去打仗,住的也就这条件了。
“地为床,天为盖,幕天席地都活过,一屋虽陋,可避风雨,又有何不可?”温吟秋淡淡道。
门没上锁,温吟秋推开门就要进去。
“温大哥。”一个女声叫住了他。
温吟秋和柴云朗同时回头。
一个茶褐色布衣裙,腰间一条黄色方巾的少女,年方二八,手捧食盒,正怯生生地站在他们身后。
“何姑娘。”
“你,有客人呀?”她说。
柴云朗转过头盯着温吟秋:
“你娶妻了?”
温吟秋权当没听到柴云朗的问题:“何姑娘,有什么事吗?”
何孟春肯定也听到了柴云朗的话,她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声音也变得细小:“早市买了点新鲜菌子,我做了菌菇汤,想着给你送一份来。”
说完,食盒往人怀里一塞,兔子似地跑了。
“多谢何姑娘。”温吟秋的声音在后面追。
“不愧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不管到哪都有人为你倾心。”
温吟秋终于再次抬眼看他:“与你何干?”
“柴将军。”温吟秋语气加重道,“柴将军要找的人,七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小生要回家吃饭了,您慢走,不送。”
说完,提着食盒,砰地一声关上了木板门。
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