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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狼狈回家 ...

  •   如果说,熟悉的世界是一张符纸,符文和咒术锁住人和非人。
      生与死在符纸的正反面交织。
      爱与恨是人类永恒的话题。

      解悬赶回家的夜晚,母亲正在解家等她。解悬告知母亲,她遇到了麻烦。具体是什么麻烦,解悬并没有说明。
      因为她也不知道,这麻烦是怎么来的。第一次全身发疼的时候,她以为是有人下咒,结果燃烧了数十张追孽符都无用。追孽符传闻是先辈传承下来的,原名追讨孽障符,只要拍在被诅咒的人身上再燃烧,会得到施咒者的一个信息,也许是一个方位,运气好能直接得到名字。
      无论是谁创立或制作符咒,符箓通常还会写上“解真君”的名讳,以求祖宗保佑。
      解真君是解家老祖,究竟叫什么已不可考证,只留下一座山,名为真君山。有趣的是,真君山旁边就是神仙脊,听说解真君来自真君山,又在神仙脊羽化成仙,所以神仙脊在一般人眼中名气更大。
      解家老宅坐落在真君山半腰,依山而建,三进三出,前前后后有大约六百年的历史,修修补补,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外墙是青灰色的石砖,经过风吹雨打,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苔藓,入夏的时候绿茸茸一片。
      管家将下了飞机的解悬接回老宅,路上解悬忐忑不安。
      告诉母亲之前,她犹豫再三,心里总觉得如果告诉了母亲,就会有不得了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就这么心虚地向母亲求助。
      这磨人的咒术几乎每天都要折磨她,最开始的一个月一天之内都要疼上好几次,她想不明白自己得罪了谁,又是谁这么恨她。
      偏偏这疼又不会要她的命。疼一次十来分钟,还会留下红色的暗纹,她总觉得这纹路很熟悉,又怕是自己臆想,翻阅了咒术书却一无所获。
      母亲一如既往,穿着暗红的长袍在书房等她,这袭长袍是解家家主的象征,上面还有历任家主留下的咒术,以加强和保护家族。她的腰间佩有一颗长牙,脖子上挂着一把小剑。
      解悬推开门。
      母亲站在书案前,身上的长袍莹莹流光,深深浅浅的纹路重重叠叠,有的已经如流星一闪而逝,有的还发着耀眼的光芒。母亲正在为家中即将游历的年轻人绘制符咒。这是解家的传统,家主为稚嫩的孩子绘制保护符。身着长袍,先辈们留下的力量也会庇佑他们。
      解悬脱掉外套,贴身的背心露出光洁的手臂,她柔顺的黑发顺从地垂至她的腰际,衬着一张发白的脸。
      这张脸生得小巧,眉眼如远山淡影,解悬继承了母亲的花瓣唇,只是那唇色如今少了几分血色,抿成一线淡粉。
      长裤背心站在那里,整个人比离家时还高挑了几分,像春日抽发的柳条,只长高不长肉,看着还有些单薄,显露出几分骨感的轮廓,谢蕴真不知道她出去遭遇了什么。
      谢蕴真看着她的女儿,现在应该22了吧。对这个女儿她一向是骄傲的,家族小辈中的咒术能力她属第一,当之无愧的第一。她才放心让女儿出去历练。解悬这个名字,是她取的,希望女儿无论遇到何种危机都能化险为夷。
      可如今这孩子站在她面前,脸白得像纸,怎么看都不像“化险为夷”的样子。
      谢蕴真指尖一点,解悬面前浮现一张符纸,是母亲为她做的。如今这张符纸上的符咒光芒淡去,整张纸颤颤巍巍浮空,边缘有些卷曲焦黑,好似眨眼间就会破碎灰飞烟灭。
      “发生什么事了?”谢蕴真问女儿。如果不是解悬主动回来找她,她不会知道女儿有难。符纸未碎,纸上也看不出诅咒的痕迹,奇怪。
      解悬想了想,如实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偶尔身体没来由地疼,我以为自己得了病,去医院检查也没有问题。”
      谢蕴真知道她这个女儿最能忍又聪慧,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不会在游历还未结束就回家找她。
      那张虚弱的保护符看不出问题,谢蕴真抬手加强了符纸上的咒术,却不曾想解悬突然双膝跪倒在地。
      她疼得叫出了声音。
      红色的纹浮现在她的手臂上,像有看不见的笔蘸着火焰在她皮肉上一笔一笔勾画,爬升的枝枝蔓蔓在她的皮肤上犹如火焰舔舐,疼得她打滚。
      解悬凄声惨叫,母亲立即收手,中断咒术。
      纹路淡了,解悬这才稍微放松了身体,汗水几乎淋湿了她。
      “这是诅咒。”母亲摸着她皮肤,纹路还烫着,感受蕴藏在其中的力量,似乎带有恨意,犹有其他复杂的意味,搅和在一起,理不清。
      “是谁?”解悬轻喘着气,想不通自己得罪了谁,谁又这么恨她。
      解韫真取下脖子上的小剑,这柄剑名为“破邪”。一寸来长的小剑骤然幻化,光芒绽开,一寸幻作三尺,被谢蕴真稳稳握在手里。
      解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担心母亲给自己一剑要破邪除恶时,母亲持剑,凌空而搅,画了阵法,解悬身体控制不住地远离过于强大阵法,又被母亲的力量吸引到阵法之中。
      阵法在空中徐徐展开,光芒一圈一圈荡开。阵法一边探查一边修补,解悬感觉好多了。
      也就几息的功夫。
      “虽然不能直接探查是谁害你,但我总觉得这纹路的力量很熟悉。”
      谢蕴真感受着其中的力量,突然,她露出惊讶的神情。
      阵法消失了。
      解悬也被阵法治愈,疼痛减轻不少,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纹淡了许多,只剩浅浅的印子。身上也不那么疼了。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
      谢蕴真手里的剑已经恢复了寸许长短,正被她慢慢挂回脖子上。可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挂剑,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妈妈,”解悬试探着问,“你知道是谁了吗?”
      谢蕴真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透露出古怪。
      “这是你自己的力量。”谢蕴真说。
      解悬没反应过来。
      “什么?”
      看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谢蕴真重复道:“这是你自己的力量,纹路中有你咒术的力量。”
      谢蕴真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腕,指尖点在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清的火焰纹上。
      “虽然微弱,”谢蕴真说,“但就是你自己的咒。”
      解悬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道淡红色的纹路。那是诅咒,是每天折磨她的东西,是让她疼得在地上打滚的玩意儿——她以为是哪个仇家在暗处恨她,恨她可又偏不疼死她。
      可母亲说,这诅咒来自她自己的咒术。
      “不可能。”解悬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没事咒自己干什么?”
      谢蕴真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解悬不敢对视。她虽然这样说,但还是有点心虚。毕竟,她莫名其妙少了段记忆,她不敢想那段时间她做了什么,直觉想遗忘的就不是什么好事情,可疼痛好像要逼迫她想起来。
      她的咒术。
      她的咒术?
      事后母亲交给解悬一个护身符,护身符上层层叠叠缠绕着菱角和莲花的纹样,母亲说诅咒再发作时戴上兴许能压一压。
      母亲创造的护身符被戏称“铁莲花”,帮家族挡过多少灾祸,如果连铁莲花都不能护住她,解悬真的要去探寻自己回避的真相。
      要解咒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知道施咒人是谁,方便找到咒术高强的人解咒,不然一次解咒不成功很有可能被诅咒的人和施咒人都遭到反噬。
      二是诅咒究竟是什么,情咒、血咒、孽咒……咒有千万种,知道遭遇了什么咒术才好对症下药。
      前者还能让被诅咒的人报仇。可解悬的诅咒来得蹊跷——是她自己的咒术力量,却没有她下咒的记忆。这算什么?自己咒自己?还是有人借她的手,咒她的身?就算强如谢蕴真,也不敢轻易解咒。
      那天之后,解悬在家里歇了几日。护身符贴身戴着,那火焰纹再发作时,果然被压了下去,火焰像被浇灭了似的,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她以为好了。
      但解悬很快再次尝到了苦头。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正准备出门时,熟悉的灼烧很快席卷全身。脖子上的护身符奏效了,解悬身上的火焰似乎被浇灭,再没了生气。
      然而没用。
      还没等解悬高兴,微红的火焰纹不死心地浮现出来,倔强地昭示它的存在,隐隐地疼。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那红纹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疯狂蔓延。不是从一处起,是同时从四肢百骸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炸开了。
      脖子上的护身符亮了一下。
      那光芒涌出来,裹住她,像母亲温柔强大的手。红纹像烧过的纸灰里,最后那一点火星,一不小心就会再次复燃。
      有点疼。
      不是先前那种烧灼的、让人打滚的疼。是隐隐的,绵绵的。
      “竟然这么强大,连母亲都不能完全压制……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是妖魔?或者人?”解悬思考着,心里更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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