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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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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鑫然这个澡洗了快一个小时。
江漠在楼下看了半份文件,又泡了壶茶,又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楼上才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从楼梯上下来,比上去的时候慢一点,但还是很欢快。
沈鑫然出现在客厅门口的时候,江漠愣了一下。
他换了身衣服——江漠的,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穿在他身上大得离谱,袖子盖过了手背,下摆快垂到膝盖。裤子也是,裤腿挽了三道才没踩到地上,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看着随时会掉下来。
头发还是湿的,耳朵从湿漉漉的头发里支棱出来,一抖一抖的,甩出几颗小水珠。
“你这衣服……”
“太大了,”沈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走到沙发边上,往上一窝,整个人陷进软软的坐垫里。尾巴从衣服下摆探出来,在身侧扫了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着。
江漠看着他那样,忽然觉得这只猫真的很好养活。给件衣服就穿,给个沙发就窝,给点吃的就高兴,什么都不挑。
江漠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瓶饮料,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沈鑫然的目光被那杯饮料吸引了。
淡金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看着就凉快。
“那是什么?”
“饮料。”
“好喝吗?”
江漠看了他一眼,把杯子递过去:“尝尝。”
沈鑫然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好喝!”
“嗯。”
“甜的!还有泡泡!”
“嗯。”
沈鑫然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一点。喝完之后他舔了舔嘴唇,尾巴愉快地晃了晃。
“还要吗?”
江漠又给他倒了一杯。
沈鑫然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了。
“还要。”
第三杯。
喝完的时候,他的脸颊开始泛红。
江漠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
“还要吗?”
“要。”
第四杯喝到一半,沈鑫然的动作慢下来了。
他捧着杯子,盯着里面的液体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神有点迷茫。
“这个……”
“嗯?”
“这个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江漠靠在沙发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什么不一样?”
沈鑫然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
“就是……”他晃了晃杯子,“刚才喝的时候,是甜的。现在喝,也是甜的。但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但是”后面该接什么。
“但是什么?”
“但是……”沈鑫然看着他,眼神更迷茫了,“你好像在转。”
江漠没动。
“你没转,”沈鑫然自己纠正自己,“是房子在转。”
“房子也没转。”
“那什么在转?”
江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醉了。”
沈鑫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了看江漠,表情渐渐变得惊讶。
“这是酒?”
“嗯。”
“可是它甜的!”
“果酒,甜的。”
沈鑫然瞪大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沈鑫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他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聚焦,但越努力越迷糊。
“我……”他晃了晃脑袋,“我好像……晕。”
“嗯,正常。”
“正常?”
“喝醉了都这样。”
沈鑫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手还是不是自己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漠,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江漠。”
“嗯。”
“你是好人。”
江漠挑了挑眉:“是吗?”
“嗯,”沈鑫然用力点头,“你给我做鱼,给我吃草莓,给我喝甜的——虽然这个是酒——还给我住那么大的房子。”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一根又一根。
“你还给我换芯片,不让他们盯着我。你还问我疼不疼。你还……”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还有什么,但表情还是很认真。
“反正你是好人。”
江漠看着他,没说话。
沈鑫然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尾巴看了一会儿。尾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又抓,又抓空。
“尾巴怎么抓不到?”他困惑地问。
江漠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别动它,它就老实了。”
沈鑫然“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来,乖乖坐好。
坐了两秒,他又抬起头。
“江漠。”
“嗯。”
“你是不是想知道魏是谁?”
江漠的表情顿了一下。
沈鑫然看着他,眼神亮亮的,但又有点涣散,像是两盏小灯,亮是亮,但照不远。
“你问了好多次,”他说,“吃饭的时候问,洗碗的时候问,刚才还问。”
“刚才我没问。”
“你心里问了。”
江漠沉默了两秒。
这只猫喝醉了还挺敏感。
“那你愿意说吗?”他问。
沈鑫然歪着头想了想,尾巴在身后慢吞吞地扫着。
“魏……”他开口。
江漠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叫魏尘。”沈鑫然说。
江漠的眉梢动了一下。
魏尘。
“32岁,”沈鑫然继续说,“高阶精。”
高阶精。
江漠的眼神深了一点。
“他是干什么的?”
“写小说的。”沈鑫然说,“写那种……很厚很厚的书。他书房里有一排,都是他写的。”
写小说的。高阶精。能写一排书,说明不是这几年才开始的——病毒爆发前就是作家了。
“他住哪儿?”
沈鑫然想了想:“城西。”
“城西哪儿?”
“有个公园旁边,很大的公园。他家就在公园后面,三楼,窗户能看到树。”
江漠默默记下。
城西,大公园,三楼,窗户能看到树。城西有大公园的地方不多,挨个排查,总能找到。
“他为什么养你?”
沈鑫然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眼神更迷茫了,“他没说过。”
“那你觉得呢?”
沈鑫然想了很久。
久到江漠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他一个人。”
江漠看着他。
“他一个人住,”沈鑫然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书。他写书的时候不说话,写完也不说话。我跟他说话,他会听,但说得少。”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太孤单了,所以才捡我回去。”
江漠沉默着。
“但是他对我好,”沈鑫然又说,“给我吃的,给我住的,不让我被人抓。虽然他话少,但是他……”
他想了想,想找个词形容。
“他就是……他在那里。”最后他说。
江漠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个人话少,不会表达,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在。每天回来,每天带吃的,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中对小猫最好的慰藉。
这就够了。
至少对这只猫来说,够了。
“他有钱吗?”江漠问。
沈鑫然点点头:“有。他书卖得好,他说过。”
“比我有钱?”
沈鑫然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你家也大。”
江漠笑了一下。
“他长什么样?”
沈鑫然眨眨眼,好像在努力回忆。
“高,”他说,“比你高一点。”
江漠:“……”
“头发黑的,眼睛黑的,喜欢穿黑的。”沈鑫然继续说,“他不笑的时候有点吓人,但他不怎么笑。”
“那他笑过吗?”
沈鑫然想了想,点头:“笑过。很少。我给他递东西的时候,他会笑一下。”
江漠听着,心里大概有了个轮廓。
32岁,高阶精,作家,住城西大公园附近,三楼,窗户能看到树。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喜欢穿黑色衣服,不爱笑,比他还高一点。
——挺好找的。
“还有呢?”他问。
沈鑫然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江漠,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江漠看着他。
沈鑫然的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他努力睁着,但眼皮不听使唤,睁一下,闭一下,睁一下,闭一下。
尾巴也不晃了,软塌塌地垂在沙发上。
“别睡,”江漠说,“还没说完。”
“说完了……”沈鑫然含糊不清地嘟囔,“都说了……”
“没说全。”
“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