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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谁敢动他,朕诛他九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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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开始,但从第一本折子开始批的时候,就透着不对劲。
景安平依旧站在御阶之上,龙椅之侧,那个不伦不类的位置。
半月过去,群臣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诧变成了习以为常的沉默,可那沉默底下压着什么,谁都清楚,只是没人敢先开口。
直到这一天。
“臣有本奏!”
出列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勉,六十余岁,三朝老臣,清流领袖,以刚直敢谏闻名天下。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跪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景文柏坐在龙椅上,冕旒之后看不清表情,“陈卿请讲。”
陈勉叩首,然后抬头,目光越过群臣和御阶,直直落在景安平身上。
那一眼,如刀。
“臣弹劾安王景安平!居心妥测,祸乱朝纲,请陛下明正典刑!”
说完,满殿哗然。
景安平站在原处,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哦?”景文柏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听不出喜怒,“陈卿说说,安王如何居心妥测,如何祸乱朝纲?”
陈勉双手举起奏折,声如洪钟:“安王乃废太子,本当幽居王府,闭门思过!然,陛下仁厚,不仅未加责罚,反而封王留宫,恩宠有加!此非常之恩,当有非常之报!可安王如何?日日立于御阶之上,与朝臣共听国政!此乃僭越!此乃乱制!”他顿了顿,声调更高:“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安王居东宫二十载,党羽遍布朝野!今日立于君侧,明日安知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谁都听得懂。
明日安知不会取而代之。
语毕,满殿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景安平依旧站着,面色如常,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惊疑的,揣测的,幸灾乐祸的,还有少些,担忧的?
他循着那道担忧的目光望去,是一个站在末列的年轻官员。
那人见他看过来,慌忙低下头去。
只一眼,景安平就认出了他。
东宫旧人,当年他亲自点的进士,安排进翰林院的。
如今,却只能站在最末,连抬头看他,都不敢让人看见。
景安平收回目光,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陈卿说完了?”景文柏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
“臣尚未说完!”陈勉声如洪钟,“臣还有第二本!弹劾安王景安平,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连景安平都微微挑了挑眉。
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他这半月来,可是连紫宸殿的门都没出过几回,拿什么勾结外臣?
没等他细想,陈勉已经翻开奏折,朗声念道:“四月初三夜,安王府旧吏,现翰林院编修沈度,于东华门外私会不明人士,形迹可疑!据查,沈度乃安王一手提拔之人,忠心耿耿。其人夜出,所谋何事?所会何人?陛下,安王虽困于宫中,其党羽仍在朝野!若不早除,后患无穷!”
景安平听到沈度二字,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沈度。
那个刚才站在末列,低头不敢看他的年轻人。
那个他亲自点的进士,亲自安排的翰林。
那个当年在琼林宴上,红着脸向他敬酒说“殿下知遇之恩,沈某永世不忘”的寒门学子。
他们说他图谋不轨。
哼,真是可笑,他连沈度一面都没见过,就说两人图谋不轨。
从陈勉禀告这一事起,沈度的命,大抵是悬了。
“陈卿。”景文柏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凝结,“你说安王勾结外臣,可有实证?”
“臣有人证!”陈勉高声道,“东华门守将可证沈度夜出,更有匿名信举报沈度与安王旧部往来频繁!陛下若不信,可拘沈度严审,必能水落石出!”
“严审?”景文柏忽然笑了,笑声凉薄,“陈卿的意思是,要用刑?”
陈勉一梗,但还是开口,“若必要之时...”
“若必要之时,屈打成招,然后呢?”景文柏打断他,“然后陈卿就可以拿着这份‘铁证’,让朕杀了安王?”
满殿死寂,没有人敢接话。
景文柏慢慢站起身,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陈勉面前。
冕旒在他脸侧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那周身散发出来,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陈卿。”他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朕问你,沈度夜出,是几时?”
“四月初三,子时。”
“他见了谁?”
“……尚不知...”
“那他与安王旧部往来,证据何在?”
“……正在查...”
“匿名信是何人所写?”
“……不知。”
景文柏笑了。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环顾四周。
满殿的朝臣,没有一个敢抬头。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就敢在金殿之上,弹劾亲王谋反?”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勉,你好大的胆子。”
陈勉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仍咬着牙,“臣...臣是忠心为国!安王确系隐患,陛下不可不防!”
“防?”景文柏忽然笑了,笑得极冷,“陈卿想让朕怎么防?杀了他?囚了他?还是把他赶出宫去,让那些忠臣们有机会清君侧?”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刀,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清君侧。
那是历史上每一次谋反之前,最常用的旗号。
陈勉脸色顿时煞白,“臣绝无此意!”
“你有没有此意,朕不知道。”景文柏转身,走回御阶之上,在龙椅前站定,“但朕知道。”他低头,看着满殿跪伏的朝臣,一字一句,“安王是朕的皇兄,是朕留他在宫里的,是朕让他站在这里的。谁有意见,来找朕。”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谁敢动他,朕诛他九族!”
满殿死寂。没有人敢呼吸。
景安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
那背影,如山,挡在他身前。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
景文柏已经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平静,“陈勉妄议亲王,扰乱朝纲,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退下。”
陈勉叩首,颤巍巍地退回了队列。
“还有本要奏吗?”
“......”没有人出声。
“退朝。”景文柏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经过景安平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景安平跟在后面,一如往常,只是这一次,他忽然发现,后面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不再是惊诧,揣测,不屑,而是畏惧。
畏惧他,还是畏惧那个挡在他身前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更走不掉了。
退朝后,景文柏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去了练武场。
景安平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高德胜匆匆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了进去。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比昨天更高,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字迹工整,是某地请安折子。
他看了两行,放下,又拿起另一本,放下,依次重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可以回紫宸殿后殿,可以躺着,可以发呆,可以做任何事,可他来了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
“皇兄倒是勤快。”景文柏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像是刚剧烈运动过。
景安平余光扫过,看见他换了身常服,鬓角还有未干的汗渍。他想起很久以前,父皇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去练武场。
射箭,挥剑,把自己累到精疲力竭,然后回来,继续批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勉不会善罢甘休。”景安平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开口,“他是清流领袖,今日受辱,明日就会有更多人上书。陛下能杀几个?能罚几个?”
景文柏走到御案后,却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景安平,“皇兄是在担心朕?”
景安平终于抬头看他,“臣是在担心自己。”
景文柏笑了,那笑容里,有景安平看不懂的东西。
“放心。”他说,“朕说了,谁敢动你,朕诛他九族。”
“然后呢?”景安平放下手里的折子,“诛完一批,再来一批。陛下能诛尽天下人吗?”
“......”景文柏没有说话。
景安平继续道:“陛下知道他们为什么盯着臣吗?因为臣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的借口。清君侧,诛奸佞,拨乱反正,只要臣活着,就是最好的旗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陛下非要留臣在宫里,就是在给自己留祸根。”
景文柏听着,一直听着,然后他绕过御案,走到景安平面前,又是一个很近,很亲昵的距离,近到景安平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说完了?”他问。
景安平没说话。
景文柏低头看他,目光幽深,“你说这些,是想让朕放你走?”
景安平心中一颤。
放他走。
这三个字,他这半个月来想过无数次。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离开这间御书房,这张龙榻,这些目光。
可他……真正面对这三字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景文柏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复杂。
“安平,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站在那上面,是什么样子?”
景安平皱眉:“什么样子?”
“像一棵树。”景文柏说,“风来了,你不动。刀来了,你也不动。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人都想砍倒你,可你就站在那,一动不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朕站在龙椅上往下看,看见的,就是那样一棵树。”
景安平没有说话。
景文柏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朕留你在宫里,不是要你当祸根,不是要你当靶子。朕是要你站在朕身边,让所有人都看着,看着你站在那里,什么事都没有。看着朕,动不了你分毫。”他看着景安平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才是对那些人,最大的震慑。”
景安平怔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角度,他以为自己是羞辱,是囚禁,是景文柏病态占有欲的体现。
可从没想过,是震慑。
景安平垂下眼,他想起朝堂上那些忌惮的目光,想起陈勉被罚后,满殿死一般的寂静,想起那道挡在他身前的明黄背影。
原来如此。
“景文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算计了多少?”
景文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四分有无奈,三分有苦涩,还有三分别的什么。
“从你六岁对我伸手那一刻起。”他说,“我就在算计了。”
他的手握住景安的,头也跟着垂下,“只是有些算计,算着算着,就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头也不抬,“折子还没批完,皇兄继续看吧。”
景安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埋首批折子的身影。
半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折子翻开,可那些字,他依旧看不进去,他只记得那句话“有些算计,算着算着,就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把自己也算进去了?算进去什么?
他不知道,可他更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却在动。
那天晚上,景文柏回来得很晚。
景安平躺在龙榻内侧,闭着眼,却睡不着,他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听见放轻的脚步声,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然后,身侧微微一沉,龙涎香的气息靠近,带着一丝深夜的凉意。然后,他听见景文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安平。”
“......”他没有应。
“今天的事……”顿了顿,“你别往心里去。”
景安平依旧没有应。
又过了一会儿。
“陈勉不会有事。”景文柏说,“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是给他留面子。他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天下,不能真动。”顿了顿,“沈度也不会有事,朕已经让人去查了,他那天夜里是去见他病重的老师,有据可查。明日就会有人替他澄清。”又顿了顿,“你也不会有事。朕说了,谁敢动你,朕诛他九族。”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轻得像承诺,像誓言。
景安平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见景文柏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侧躺在那里,面朝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发着高烧的孩子,握着他的手,说“皇兄别走”;那个在朔方写信的少年,说“这里很冷,想起你给我捂手的暖炉”;那个临别前夜,一遍遍问他“若我做错了事,你可会原谅我”的人。
那些都是真的,那么现在呢?
现在这个躺在他身边的人,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吗?
不知道,可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身侧的人,忽然不动了,然后,那只手,从被子下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搂着他,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被握的那一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是温的。
像二十年前那只暖炉。
景安平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
过了很久,久到身侧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他才闭上眼睛。
景安平知道,从今往后,那些人再想动他,要先问问躺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景文柏。
他侧过头,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这个人,究竟是他的劫,还是他的安。
他没敢想下去,只是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