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登基 ...
-
永宁十九年,春。
景文柏十四岁那年初春,北狄犯边,朔方告急。
朝会上,先帝问群臣谁愿领兵出征,满殿寂静。
太子景安平想请缨,却被太傅以“储君不可轻动”为由拦下。
就在此时,有人出列。
“儿臣愿往。”
这一声,满殿皆惊。
出列的不是谁,正是景文柏,刚满十四岁,封王开府不到半年的晋王殿下。
先帝盯着他看了许久,问:“你可知朔方是什么地方?”
“知道。”景文柏跪得笔直,“苦寒之地,九死一生。”
“那你还敢去?”
景文柏抬头,目光越过群臣,越过御阶,落在人群中那道青色身影上,只一瞬,又垂下眼。
“儿臣愿为陛下分忧,为江山效死!”
先帝沉吟良久,终于点了头。
退朝后,景安平在东宫门口堵住了他。
“你疯了?”景安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里面的怒意,“朔方是什么地方?你才十四!”
景文柏看着他,忽然笑了,“皇兄是在担心我?”
“我。”
景文柏上前一步,抬手理了理景安平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得像小时候他帮自己整理衣襟,他的声音很轻,“皇兄,我想让你看看,我不再是需要你护着的孩子了。”
他退后一步,行礼,转身离去。
景安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弟弟,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永宁十九年,秋。
景文柏去了朔方半年,景安平就收了七封信。
每一封都不长,字迹从最初的潦草颤抖,到后来的沉稳有力。
信里从不提战事凶险,只说边关风光,说朔方的雪比京城大,说那里的羊肉比京城膻,说军中的马有一匹枣红色的,他想带回来给皇兄看看。
景安平每封都回,回得也不长,说说朝中事,说说太傅又罚了谁抄书,说东宫院里的桂花开了,他让人晒了桂花,等文柏回来泡茶喝。
直到第七封信的末尾,景文柏写。
“皇兄,这里夜里很冷。我有时候睡不着,会想起小时候你给我捂手的那个暖炉。”
景安平看到这里,手顿了一下。
那个暖炉,是他六岁那年塞给景文柏的。
十年了。
他还留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这句话,只是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等你回来,我给你换个新的。”
永宁二十年,春。
景文柏回来了。
带着战功,带着封赏,带着一身边关的风霜,和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腹的伤疤。
景安平在宫门口接他。
远远看见那个骑马而来的身影时,他几乎没认出来。
一年不见,景文柏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宽了,轮廓硬了,眉眼间那股少年的稚气被沉稳取代,只有看见他时,那双眼睛才亮了一下。
“皇兄!”景文柏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景安平忽然伸手,用力拍了他肩膀一下,拍完之后才想起那下面有伤,脸色一变。景文柏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十年前那个攥着暖炉的孩子一模一样。
“不疼。”他说,“见到皇兄,就不疼。”
那天晚上,东宫设了小宴,只有他们两个人。
景文柏喝了很多酒,比离宫前那一夜还多,可他没醉,眼睛亮得惊人,一直盯着景安平看。
景安平被他看得发毛,说话都说的不利索,“看,看什么?”
“在看皇兄。”景文柏托着腮,笑,“一年没见了,得多看看。”
景安平伸手弹他脑门,“贫嘴。”
景文柏捂着脑门,笑得更开心了。
夜深了,景文柏该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皇兄。”
“嗯?”
“我会继续努力的。”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闪烁,“努力到能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分担。”
景安平愣了愣,然后笑了,“好,我等着。”
他不知道的是,景文柏说的“站在你身边”,和他以为的“站在你身边”,从来就不是同一个意思。
永宁二十一年。
景文柏十六岁,开始正式参与朝政。
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
先帝渐渐将一些差事交给他办,他办得妥帖周到,滴水不漏。引得朝臣们开始议论:这位晋王殿下,倒是个能干的。
景安平替他高兴,可他隐约也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每次朝会上他发言时,总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不刺,但存在。他循着感觉望过去,总会对上景文柏的视线。那人也不躲,就那样看着他,微微笑一下,然后移开眼。
比如,他推荐的官员,不知怎的总会被景文柏拉拢过去。不是敌对,而是亲近。那些人提起晋王,都说“殿下仁厚,礼贤下士”。
再比如,有一次他在御书房外听见两个小太监闲聊:“晋王殿下可真厉害,才十六岁,办的事比那些老臣都稳当。”
“可不是嘛,听说太子殿下也很看重他,什么事都带着他。”
“那可不,他们是兄弟嘛。”
景安平脚步顿了顿,没进去。
兄弟。
是啊,他们是兄弟,他应该高兴的,可心里那一点点说不清的异样,是什么?
永宁二十二年,夏。
那一年夏天,出了一件事。
有御史揭发晋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弹章送到御前,先帝震怒,命人彻查。
那时,景安平第一个站出来替景文柏说话,“晋王年幼,或有处事不周,但绝无谋逆之心。儿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先帝看着他,半晌,问:“你当真信他?”
“儿臣信。”
先帝没有再说什么,而彻查的结果是“查无实据”,然后揭发的那位御史被贬出京。
事情过去了。
可景文柏来东宫谢恩时,脸色并不好看,“皇兄为何要替我担保?”
景安平一愣:“你是我弟弟,我不替你说话,谁替你说话?”
景文柏看着他,眼神复杂,“皇兄就不怕……我真的做了那些事?”
景安平笑了,伸手拍他肩膀,“你不会的。”
景文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皇兄,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别这么信我。”
景安平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景文柏抬头,又露出那个熟悉的笑容,“我去给母妃上柱香,先走了。”
景文柏走了。
景安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句“别这么信我”,像一根刺,扎在那里,轻轻疼了一下。
永宁二十二年,冬。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景安平染了风寒,在东宫养病,景文柏几乎每天都来,带着各种药材补品,亲自盯着他喝药。
“你朝中没事吗?天天往我这里跑。”景安平喝完药,皱眉不满道。
“有事,但都没皇兄重要。”景文柏接过药碗。
景安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窗外飘起了雪。
景文柏忽然开口,“皇兄,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放灯吗?”
“记得。”
“那时候我想,如果每年都能和皇兄一起放灯,就好了。”
景安平笑了笑:“现在也可以啊,淑妃忌日,我陪你。”
景文柏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真的?”
“真的。”
景文柏笑了,可那个笑容,在景安平看不见的地方,渐渐沉了下去。
他想每年都能一起放灯。
每年。
每一年。
永远。
可皇兄会有太子妃,会有自己的家,会有自己的江山,到那时候,他还会记得陪他放灯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那一天到来。
所以,他要杜绝这样的事发生。
他的皇兄,他的安平,只能是他的。
永宁二十三年,正月。
新年的第一天,景安平去晋王府拜年。
景文柏亲自在门口迎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绛红袍子,衬得眉眼愈发英挺。
“皇兄,新年好。”
“新年好。”
两人在正堂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景安平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墙上挂着一幅字“平安喜乐”。
是他的笔迹。
他愣了愣:“这是,我写的?”
“嗯。”景文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皇兄十五岁那年写的,送我的生辰礼。”
景安平想了半天,才隐约记起有这么回事,“这么久了,你还留着?”
“留着。”景文柏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皇兄送我的东西,我都留着。”
景安平心里一暖,又有些莫名的酸涩。
他想起去年夏天那根刺,想起那句“别这么信我”。
他想问:文柏,你究竟在想什么?
可他最终没有问,他只是笑了笑,说:“留着就好。”
那天临走时,景文柏送到门口。
“皇兄。”
“嗯?”
“今年的灯,你还会陪我去放吗?”
景安平回头看他,笑:“会。淑妃忌日,我去找你。”
景文柏点头。
景安平转身离去,他不知道的是,景文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落满了肩头,久到天色渐渐暗下去,久到他终于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皇兄,对不起。”
永宁二十三年三月初九,子时。
景文柏站在东宫门外,身后是三千精兵,手中是出鞘的长剑。宫门已经开了,御林军统领是他的人,今夜之后,这宫城将换一个主人。
可他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身旁的副将催促:“殿下,时辰到了。”
景文柏没动,他看着东宫里透出的灯火,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进这扇门。
那时他还是个瘦小的孩子,攥着皇兄塞给他的暖炉,不知所措。
皇兄蹲下来,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以后我护着你。”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有人对他伸手。
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
“殿下!”
景文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幽暗,“走。”
他迈出那一步。
身后,火光冲天。
丑时一刻。
景安平被惊醒时,已经太晚了。
殿外火光冲天,兵戈交击声由远及近。
他披衣而起,推开门,景文柏就站在阶下,周身甲胄,手持长剑。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四目相对。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景安平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来了。”
景文柏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道:“皇兄。”
景安平笑了,笑容里说不出是什么,有苦涩,有了然,还有别的什么。
“我以为,你会再等两年。”
景文柏握剑的手收紧,“等不下去了。”
等不下去了。
等你目光落在我身上。
等你看见我。
等你……
不想等了。
景安平没有问为什么,事到如今,问什么都没意义了,他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被押入地牢。
经过景文柏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文柏。”
景文柏浑身一震,那是今夜他第一次,没有叫他“陛下”。
景安平没有回头,他只是说:“你赢了。”
然后,他消失在火光尽头。
景文柏站在原地,剑尖抵着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刺进了土里。高德胜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
陛下。
是啊,从今夜起,他是陛下了。
可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字,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抬起头,看着东宫的方向。
那里,火还在烧。
可他心里,也有一把火。
烧了很多年,还会烧很多年。
永宁二十三年,三月初九,卯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
宣政殿外,群臣肃立。
景文柏站在殿门前,身穿明黄礼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了他脸上所有表情。
礼官唱喝,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他一步步走上御阶,走向那张龙椅。
每一步都稳。
每一步都重。
他想起六岁那年,皇兄对他伸手。
想起十四岁那年,皇兄站在宫门口送他出征。
想起二十岁那年,皇兄说“我信你”。
想起昨夜,皇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质问,只有了然,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景文柏在龙椅前站定。
转身。
坐下。
冕旒轻轻晃动,遮住了一切。
群臣再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垂着眼,忽然想起昨夜,东宫阶下,景安平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赢了。”
是的,他赢了。
他成了王。
可他的王座旁,空无一人。
三月初九,亥时。
登基大典结束后,景文柏去了地牢。
屏退所有人,独自走下那潮湿的石阶。
景安平坐在角落里,镣铐加身,囚衣污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来人,他没有惊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景文柏站在牢门外,也看着他。
一阵又一阵的沉默袭来,像昨夜东宫阶下一样长的沉默。
最后,是景文柏先开口,“皇兄。”
景安平没有应。
景文柏顿了顿,又道:“这里冷。”
景安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是来送温暖的?”
景文柏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推开了牢门走进去,在景安平面前蹲下。
彼此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相闻。
他看着景安平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不是解镣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景安平手里。
是一只暖炉,铜制的,很旧了,却擦得很亮。
景安平低头看去,瞳孔骤缩,那是他六岁那年,塞给景文柏的那只。
二十年了,他还留着。
等地牢里只剩景安平一个人时,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暖炉,看着那上面被摩挲得光滑的铜面,看着那被握了二十年的痕迹。
暖炉还是温的,一直温着。
景安平闭上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