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己》小煖

112、第 112 章 九方渊

　　九方渊跪在师父面前，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他知道，师父的时间不多了。
　　他问：“师父，九方这个姓，到底是什么意思？”
　　师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浑浊的，灰白的，像是快熄灭的灯。可那灯里，还有一点亮。那点亮，正看着他。
　　师父说：“九方，是执棋人的姓。”
　　九方渊说：“我知道。可我想知道，为什么是九方？”
　　师父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师父说：“你小时候，问过我这个问题。”
　　九方渊愣住了。
　　师父说：“那时候你才十岁。你问我，师父，我为什么姓九方？别人都姓张王李赵，为什么我姓这么怪的姓？”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没回答你。”
　　九方渊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他刚跟着师父不久，有一天看见宫里的太监名录，上面都是张王李赵，只有他一个人姓九方。他问师父，为什么？师父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
　　现在就是以后了。
　　师父说：“九方这个姓，一百年前就有了。那时候天下大乱，诸侯争霸，皇帝坐在龙椅上，可没人听他的。有一个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把所有人的把柄记下来，传给后人。那个人，就姓九方。”
　　九方渊问：“他为什么姓九方？”
　　师父说：“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他看着九方渊，说：“九方，不是真姓。是一个代号。是执棋人的代号。”
　　九方渊愣住了。
　　不是真姓？
　　他从小叫到大的名字，是假的？
　　他看着师父，问：“那我姓什么？”
　　师父说：“不知道。”
　　九方渊问：“不知道？”
　　师父说：“你爹不知道。你爷爷不知道。你太爷爷也不知道。九方家的人，从一百年前就不知道自己的真姓。”
　　他看着九方渊，说：“执棋人，没有姓。只有代号。”
　　九方渊跪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没有姓。
　　他是九方渊，可那不是他的姓。
　　他只是一个代号。
　　他看着师父，问：“那你呢？你姓什么？”
　　师父说：“我没有姓。”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也是执棋人。”
　　九方渊愣住了。
　　师父说：“我假扮了那么多人，林远山、林远峰、洪四喜。可我自己，没有名字。”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是九方家的人。都是执棋人。”
　　九方渊跪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师父，问：“那我是谁？”
　　师父说：“你是九方渊。”
　　他看着九方渊，说：“这就够了。”
　　九方渊问：“够了？”
　　师父说：“够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九方渊跪在那里，握着师父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他看着师父，问：“师父，你会死吗？”
　　师父说：“会。”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你活着。”
　　九方渊说：“我不想你死。”
　　师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孩子。
　　师父说：“傻孩子。不死，怎么结束？”
　　他看着九方渊，说：“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九方渊站起来，看着师父。
　　师父的眼睛闭上了。胸口不再起伏。
　　他死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叫了十五年师父的脸。
　　那张他以为是他亲爹的脸。
　　那张杀了无数人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地窖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师父还坐在那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看着那张脸，说：“师父，我会回来的。”
　　没有人应他。
　　他钻出地窖，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出井口，月亮很亮。
　　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那口井上。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月亮。
　　心里只有一句话。
　　他是九方渊。
　　他是执棋人。
　　他得去结束这盘棋。
　　他转身，往回走。
　　走进月光里。
　　走进风里。
　　走进那盘棋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