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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岸 银杏树下的 ...

  •   深秋,阳光透过银杏繁茂的枝叶,在地面勾勒出细碎的光影,像是撒下一地金箔。金黄的银杏随风摇曳,习习秋风中,绿渐黄的银杏落了,散在地上。

      陆兮慕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片最完整的扇形叶子,轻轻贴在白予慕的额头上。“你看,像不像小扇子?”

      予慕的眼睛弯成月牙,伸手去够那片叶子,却被兮慕笑着躲开。“ 给我嘛。”

      “叫声好听的就给。”

      “哥哥——”

      脆生生的尾音还没落地,一道匆匆的人影停在他们面前。

      “小陆,去看看吧,你家好像……唉,真晦气。”
      留给他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似什么也不愿多说。

      兮慕愣住了,脸色白了几分。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连呼吸都忘了。

      予慕仰起头,看着哥哥的侧脸。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哥哥在害怕。

      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害怕。

      予慕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哥哥垂在身侧的手指。那只手凉得吓人,骨节都在轻轻发抖。

      兮慕低下头,对上弟弟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依赖——像是在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兮慕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弟弟的手,然后拉着他的袖口,开始狂奔。

      医院的消毒水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个孩子困在走廊的长椅上。亲戚们围在病房门口,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医生正扶额叹着气,家属围了一圈,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多数人脸上没有焦虑,更多是幸灾乐祸。嘴里说着什么:

      “造孽啊,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这俩孩子可怎么办?我们家条件也不好,总不能养两个拖油瓶。”
      “要我说,直接送乡下亲戚家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一双双眼睛正聚焦在他们身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啄食腐肉的乌鸦。

      “两个小畜生,真他妈该下地狱。”

      兮慕浑身一抖,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眼眶里的泪。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悄悄钻进他的袖口,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很凉,却握得很紧。

      兮慕侧过头,看见予慕正仰着脸看他。弟弟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固执的认真——像是在说:哥,他们骂的,我不听。我只听你的。

      兮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忍住了。他用力回握住弟弟的手,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哭。你是哥哥。

      少年眼眶发红,眼角渗着泪花,面色通红——仿佛他才是那个罪大恶极、杀了父母的人。众人的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自责、羞愧交织在一起,涌到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受委屈,习惯了独当一面,习惯了不解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又像是别的什么。属于他们的童年色彩又暗淡了一分。

      弟弟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盯着病房的门,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谁管他们呢?

      予慕垂下眼。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忽然让他想起另一个地方——小时候家里的那个角落,皮带抽下来的风里,也带着这种味道。

      那时候,父母的打骂是刻在骨头上的日常。

      那天父亲又攥着皮带站在面前,我缩在墙角,连呼吸都不敢重。哥哥挡过来,声音轻得像一片纸:“爸,是我没看好弟弟,要打就打我吧。”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父亲像是被这平静激怒了。

      皮带没有抽向哥哥,反而狠狠砸在我背上。“你也配替他说话?”他的咆哮震得墙皮都在掉,“两个贱货,今天就一起收拾了!”

      哥哥扑过来护在我身上,皮带一下下落在他背上,他却没叫一声,只是把我按得更紧,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别怕,哥在。”

      那声音还是很轻,轻的像是在说一句谎言。

      哥哥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我满脸泪水,刚要伸手去扶,就撞进父亲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我最后一次怕他。

      幸好,他们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就只有我和哥哥了。
      我会让他一直活着。好好的活着。

      白予慕在心里安静地想着,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

      脑海里的画面转到那个夜晚。他立在窗后,看着父亲的车缓缓驶入院子,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平稳又冷静,嘴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可目光一落在熟睡的哥哥身上,那点冷意瞬间化开,只剩下柔和。

      那些痛苦的记忆,像潮水一遍遍涌来,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渗出殷红血珠。

      车库里弥漫着潮湿与机油的味道。黑暗中,他摸到父亲常用的工具,稳稳拿起一盒尖锐石子,又顺手抓过一把扳手。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冰凉无声。

      实际上,这场车祸,是白予慕亲手做的。
      这件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哥哥。
      他怕,怕哥哥知道真相后,会嫌他脏,嫌他恶心,嫌他是个双手染血的怪物,然后不要他。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微弱的声响。
      弟弟坐在床边,眼神发直,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哥哥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目光一落在弟弟脸上,心就猛地揪紧。

      他立刻起身,蹲到白予墨面前,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语气急切又温柔:
      “小予,你怎么了?”

      白予慕猛地回过神。
      那一瞬间的冰冷与偏执飞快褪去,转眼就变回了那个纯净无害的模样,眼眶一红,泪水蓄满眼底,声音轻轻抖着,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
      全是装的

      “哥……我们以后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了?”

      他说着就往哥哥怀里钻,

      陆兮慕轻轻摸着他的头,长长叹了口气,眼底全是兄长的疼惜与无措。

      就在这时,隔壁病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吵闹声,硬生生打破了这片脆弱的宁静。

      哥哥皱了皱眉,一脸担忧地低头对弟弟说:
      “小予,你乖乖在这儿等着,我去隔壁看看怎么回事。”

      白予慕乖巧地点头,依依不舍地从他怀里退出来,轻声细语:
      “哥,你快点回来哦。”

      哥哥一转身离开,他的目光立刻紧紧追着那道背影。
      直到门被轻轻带上,白予慕才缓缓眯起眼睛,眼角那点温顺的笑意,瞬间沉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陆兮慕走了进来,眉头紧紧蹙着,神情复杂得厉害。

      白予慕立刻抬眼,关切的话语刚涌出喉咙,便哥哥先一步打断。

      “小予……小姨他们,好像在分爸妈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像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自嘲似的轻轻摆手,
      “算了,你还小,跟你讲不明白。”

      可他不用讲,白予慕什么都懂了。

      后来他从亲戚们的交谈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瓜分了养父母的所有财产,最后只扔出两万块,就想把他们两个彻底打发掉。

      舅舅厌嫌地瞟了他们一眼,开口道:“这笔费用,真让这俩贱崽子给糟蹋了。你们谁好心谁领走,我可不要这两个拖——油——瓶。”

      尾音故意被拖的很长。众人有的摊手表无奈,有的激烈的唾弃着,总之谁也没有半分要怜悯他们的意思。

      最后,是小姨站出来,轻轻说了一句,把他们送去孤儿院吧。
      满屋子的人,全都沉默了——
      那沉默,就是默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隔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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