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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罪 你来错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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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的忘川浊浪翻涌,腥冷的水汽裹着怨气,漫过朽烂的旧码头。
河面上浮着一层化不开的暗雾,雾里飘着零星幽绿鬼火,明明灭灭,照不亮半分前路。
风卷着河水的寒声,只有水声、衣袂声、魂体微颤的轻响。
“死因?”平淡、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将纪余思绪拉回。
“替罪。” 纪余低声回答。
刚想落字的手一顿,抬起眼眸看向他。
“替罪?”他重复了一遍,表情都没变一下,“既已死亡,便不必在撒谎。”
在他的心中,每年都有恶鬼,死了也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到他这来的,能是好人?
他倒也不急,反正最近没多少人死,业务不算多。
他放下手中的笔,眼神审视的看着他:“那你说说,怎么个替罪法?”
记忆拉到了——
清宴朝·云熙九年·孟秋上浣
夫人的寝殿中,她让下人都退出去,只剩她与纪知予。
“有必要吗?就因为这是,您就要罚我禁足吗?母亲。”纪知予神色带着不解与不可置信。
而夫人并未改变主意,秀眉微皱,语气冷冷的道:“这无关乎首饰的贵重,是你品行的问题,想要钱财大可直接说,为何要干偷鸡摸狗之事。”
夫人的眼中流露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我说了我要拿去干什么您会给,而且——?”话还尚未说完,便被打断。
“那既然都知道拿钱财干的事情是不好的,为何还要去犯?”
纪知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他当然知道,但没想过母亲会因为这事罚他禁足……
“砰———”
“夫人!”一群人鱼贯而入,大夫急匆匆赶来。
再多一点的过程纪余不知道,而后他就被父亲叫去,所说的内容与上面所讲的无太大差别。
聊到最后父亲语重心长的说:“你也明白弑母为大罪,即便是无心为之……”
“他是我儿,未来府上的事不能没人打理…你替他定了这罪。”
说到最后话语已经变成了不容置疑。
后面可想而知。
听完他的叙述后,摆渡人神情未变。
“那这么听来,那位夫人算是明事理,但她儿子却显得十分娇纵……他的母亲经常见他吗?”
纪余回想他曾在府上的情景,“见到过他们待在一起,但并不知是不是经常。”
摆渡者轻点下头,表示明白。
“依她的死因,应在另一位那边,你且先等待。”
说着便起身,“跟上。”
纪余跟在后面应了一声。
四周没有灯火,只有幽蓝鬼火在雾里明明灭灭。
脚下是被河水浸得冰凉发黑的青石板,缝隙里钻着几茎惨白的彼岸花,开得不似人间那般热烈,只蔫蔫垂着,像无人问津的孤魂。
再往前,便是翻涌着灰黑色的忘川支流,水声沉闷,听不见人声,只有风穿过残破亭柱的呜咽。
渡口上空空荡荡,没有船,没有引魂灯,连往来的阴差都极少踏足——这里是两不管地带。
身后立着一座半塌的石亭,匾额早已模糊,只剩“待渡”二字残痕。
亭内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青白石台,寒气刺骨,是给错判、疑案、暂未定性的魂魄临时落脚之处。
雾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安静得能听见自己魂体微弱的轻响。
没有善界的温暖,没有恶界的酷刑,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清、孤寂。
“你暂时便待在此处。”摆渡者冰冷的声音传来。
“好。”纪余听见自己略带沙哑的说。
摆渡者正要走的脚步顿住,听出纪余嗓音哑得厉害,魂体久无滋养,早已干涩不堪。
他抬指,朝石亭后侧一点。“往那去,雾最薄处,有一洼阴泉。”
那是从地底岩缝渗出来的冷泉,不属善渡净水,也不沾恶渡毒流,只供这无主渡头的孤魂暂润喉舌。
水色清浅,带着入骨的凉,喝一口只够缓住魂体的枯哑,却不会伤了魂魄。
“只可浅饮,不可多取。”
他声音沉了半分,不似刚才,带着对地府失误的歉意,“我去为你翻案前,你便靠它暂撑着。
“好。”
待摆渡者走后,纪余一步步挪到那洼阴泉旁。
他俯身,指尖轻掬,泉水入喉,冰冽得刺透魂体,稍稍缓开沙哑干涩,却也凉得他微微一颤。
不敢多饮,他直起身,转身走回那座残破石亭。
他慢慢走进去,在石台边轻轻坐下。
雾更浓了,将亭子半裹在朦胧里,忘川的水声远远传来,低沉又空寂。
四周没有灯火,没有声响,只有他一人一影,守着这座孤零零的旧亭。
风穿过亭柱的缝隙,带起细小微响,像是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