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宴 村子比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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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比看起来更大。
老人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相对宽敞的院子里。院子中央摆着几张矮桌，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米饭、腌菜、一条鱼、几碟叫不出名字的野味。
“诸位先歇歇脚，吃点东西。”老人说，“村里难得来客，今晚设宴款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陆续来了很多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穿着粗布衣裳，都带着和老人一模一样的笑容——嘴角固定的弧度，眼睛里固定的光，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围在院子四周，看着这些外来者，一动不动。
“谢谢村长。”谢问之说着，在一个位置坐下。
其他人也陆续坐下。
那个叫李婉的女生——刚才打电话那个——坐在谢问之对面，脸色还是白的。她的手机已经彻底黑屏，怎么按都没反应。
张鹏已经开始夹菜了，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吃啊，不吃白不吃。”
格子衬衫没动筷子，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他叫周明远，是一家公司的中层，考了三年MBA，今年终于进了面试，然后被刷了。
中年妇女坐在角落里，一直在小声抽泣。她叫王秀娥，是来给儿子查高考成绩的——儿子考了五百三十分，比二本线低两分。
穿西装的男人叫□□，是一家公司的副总，考EMBA落榜了。他从进村开始就一直在看手表，好像在看时间，又好像只是需要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还有几个人，谢问之还没来得及认识。
其中一个是个瘦高的男生，戴着厚厚的眼镜，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另一个是个短发女生，看起来很年轻，可能还在上大学。还有一个胖子，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抱怨“这什么破地方”。
林昭坐在谢问之旁边，也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面前的饭碗发呆。
饭菜冒着热气，香味很浓。
“那个……”李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人的笑，有点奇怪？”
她指的是那些村民。
那些村民还围在院子四周，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们。
笑着看他们。
“何止奇怪。”周明远压低声音，“我敢打赌，这些人根本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张鹏的筷子停住了，“那是什么？”
周明远没回答。
谢问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嘴里。
腌菜的味道很正常，就是普通腌菜。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肉。
鱼肉也很正常，甚至还很新鲜。
“你不怕有毒？”林昭问。
谢问之看了他一眼：“如果有毒，我们早就死了。”
林昭没说话。
“他们想让我们活着。”谢问之说，“至少现在想。”
“为什么？”
“不知道。”谢问之继续吃，“但肯定不是为了请我们吃饭。”
林昭盯着他看了几秒，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米饭。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问之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村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奴家在这村里住了二十年，村里的每个人奴家都认识。公子是外面来的吧？”
“是。”谢问之说。
“外面是什么样子？”村妇凑近了一点，“奴家从小就听长辈说，外面有战乱，有饥荒，有吃人的野兽，是真的吗？”
“现在没有战乱了。”谢问之说。
“那外面的人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谢问之想了想，“能吃饱，能穿暖，偶尔有点烦心事，但总体还行。”
村妇听着，脸上的笑容似乎变了一下。
只变了一瞬间。
但谢问之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那笑容不再是固定的、刻板的、面具一样的笑，而是有了某种——
某种情绪。
像是羡慕。
又像是悲伤。
“那就好。”村妇很快恢复了原来的笑容，“那就好。能吃饱就好。能穿暖就好。外面的人真幸福。”
她站起身，走了。
谢问之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放下筷子。
“怎么了？”林昭问。
谢问之没回答，反问：“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她的脸。”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有裂缝。”
谢问之盯着他。
“你也看到了？”
“嗯。”林昭说，“就在她笑的时候，她的嘴角那里，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像——”
“像陶器上的裂缝。”
两人对视一眼。
夜幕渐渐降临。
村子里的光线开始暗下去，但没有人点灯。那些村民就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是和黑暗融为一体。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累了。”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村里已经备好住处，诸位随我来。”
谢问之站起来，顺手拉了一把林昭。
他们跟着老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排茅草屋前。屋子很小，每间只能睡一个人，里面铺着干草，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诸位早些休息。”老人说，“明日村里有祭祀，诸位若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谢问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打算干什么？”林昭站在他旁边问。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变。”
林昭没再问。他走到隔壁那间屋子前，推开门，却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谢问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把整个村子照得清清楚楚。
谢问之从阴影里走出来，朝村子的中心走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昭跟上来了。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块空地前。
白天的时候，谢问之就注意到这块空地——它位于村子的正中心，周围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立在中央。
月光下，他终于看清了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的不是字。
是脸。
很多人脸。
密密麻麻的人脸，被刻在石头上，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祈祷，有的在嘶吼，有的在看着你。
那些脸刻得很深，很深，深到像是在石头上长出来的。
谢问之走近一步。
那些脸似乎也在看着他。
“你看。”林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问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头的最下方，有一张脸他认识。
是那个端菜的少年。
白天给他们上菜的那个少年。
“还有。”林昭说。
谢问之往上看。
第二排，第三张脸——是那个和他说过话的村妇。
第三排，第七张脸——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他白天在村子里见过她。
第四排——
谢问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四排，最左边那张脸。
是张鹏。
那个染黄毛的年轻人。
张鹏的脸被刻在石头上，表情和他吃饭时一模一样——嘴角还沾着米粒，眼睛还在看着碗里的鱼。
可是张鹏明明还活着。
谢问之猛地回头。
月光下，那排茅草屋安静地立着。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张鹏住的那间屋子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干草铺成的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是张鹏。
但他没有在睡觉。
他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去，照在他的身上。
谢问之屏住呼吸，继续看着。
然后，他看到张鹏的手开始变化。
手指在变长，变细。
颜色在变深，从肉色变成土黄色，从柔软变成坚硬。
变成陶土的颜色。
变成陶俑的手指。
谢问之后退一步。
他转头看向其他的茅草屋。
月光下，每一间屋子里都躺着一个人——李婉、周明远、王秀娥、□□、那个瘦高的男生、那个短发的女生、那个胖子……
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在发生同样的变化。
从活人，变成陶俑。
他又回到那块石头前。
月光下，石头上的那些脸，又多了一张。
是李婉的。
她脸上的表情，和她白天打电话时一模一样——惊恐，绝望，不可置信。
“这是……”
林昭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
“他们在记录。”谢问之说，“每死一个人，脸就会出现在这块石头上。”
“可是张鹏和李婉还没死。”林昭说，“他们只是睡着了。”
谢问之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脸，忽然觉得有些脸很眼熟。
不只是今天见过的那些。
还有别的。
更早的。
他走近一步，仔细看。
第三排，中间那一张——是个中年男人的脸，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那张脸的眉心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样。
那张脸，他认识。
是他大一的古代文学老师。
姓王。
王老师。
王老师三年前辞职了，说是回老家养病。后来就没人见过他。
谢问之的手指收紧。
他又往上看。
第五排，第七张——是个年轻女孩的脸，扎着马尾，笑起来有酒窝。
那张脸，他也认识。
是他高中同学。
姓陈。
陈薇薇。
陈薇薇高考结束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她后来再也没出现在同学群里。
再往上。
第七排，第三张——是个老人的脸，满脸皱纹，眼睛浑浊。
那张脸——
谢问之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脸，是他爷爷。
他爷爷五年前走丢了。
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后来就……
“你认识？”林昭问。
谢问之没有回答。
他慢慢抬起手，想去摸那张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头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脚踩在干草上的声音。
谢问之没有回头。
“你也发现了。”
那个声音说。
谢问之这才转过身。
月光下，林昭站在三米外，穿着那件印着卡通熊的睡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谢问之看不懂的光。
很深，很暗，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白天的时候，”林昭说，“那个村妇对你笑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她的脸上，有裂缝。”林昭说，“像陶器上的裂缝。”
谢问之盯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昭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他说，“我就是睡不着，点了个外卖，然后就到这里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撒谎。
但谢问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正要开口，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是从村子深处传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是笑声。
老人的笑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天上地下传来，从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草叶每一粒泥土里传来。
“二位深夜不睡，在外面赏月吗？”
谢问之转身。
老人站在十米外，穿着白天的粗布衣裳，拄着那根竹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但谢问之清楚地看到——
他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和林昭说的一模一样。
像陶器上的裂缝。
裂缝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色的，黏稠的，像是活物。
“村长。”谢问之开口，声音很稳。
“这么晚还没睡？”
“年纪大了，睡不着。”老人笑着说，“出来走走，正好遇见二位。二位这是——”
“睡不着，出来看星星。”谢问之说。
“星星？”老人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是挺亮。我们这山里，没有灯，晚上看星星最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裂缝随着肌肉的牵动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一抹——
黑色。
不是肉色，不是陶土色，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那黑色在蠕动。
在看着他。
“明天是祭典。”老人收回目光，看着他们，“二位既然睡不着，不如听老夫讲讲这祭典的来历？”
谢问之没有说话。
老人已经自顾自地讲起来。
“我们这村子，与世隔绝两千年。两千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外面的世界换了多少个朝代，我们不知道。意味着多少人生老病死，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活着。”
“我们想活着。但活着需要东西。粮食，水，火，还有——”
他看向谢问之，笑容更深了。
“人。”
林昭的手动了一下。
谢问之没动。
“两千年来，我们靠着外面进来的人活着。”老人说，“有的人是误入的，有的人是被冲进来的，有的人——是被送进来的。他们来了，住几天，然后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就像你们白天吃的那些饭菜，那些鱼，那些肉——”
他笑出了声。
“好吃吗？”
谢问之想起白天吃的鱼肉。
很新鲜。非常新鲜。
“那些‘人’，”他说，“不是你们杀的吧？”
“杀？”老人摇头，“我们从不杀人。我们是救人。他们来了，我们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给他们温暖。然后他们死了，我们吃掉他们。这不是杀，这是——”
“轮回？”谢问之接道。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脸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黑色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是液体，又像是烟雾，在月光下翻涌、扩散、蠕动。
“有意思，有意思！”他说，“你比之前来的人都有意思！他们要么哭，要么喊，要么跑，要么跪。只有你，你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过。”
他止住笑，看着谢问之。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考生。”谢问之说。
“考生？”
“来破题的人。”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
谢问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个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朝村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祭典，你们会坐在最前面。”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谢问之和林昭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林昭说：“他说的第一个，是谁？”
谢问之没有回答。
他在想那块石碑上的字。
“刘子骥，太元十七年三月”
“我错了”
还有石头上的那些脸。
爷爷的脸。
王老师的脸。
陈薇薇的脸。
他们都是“之前来的人”。
他们都死了。
都变成了石头上的脸。
都成了这个村子的一部分。
“回去吧。”谢问之说。
“回去睡觉？”林昭问。
“回去等天亮。”
他们往回走。
经过那块石头的时候，谢问之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些脸似乎都在看着他。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睁着的。
他们在看着什么？
谢问之沿着那些脸的目光方向看去——
石头正对着的方向，是村子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屋子，比其他的屋子都大，门口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亮着。
全村只有那一盏灯笼亮着。
那是村长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