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东西（一战）》园地

1、死if

　　他躺在雪地里的时候，还在笑。
　　我把他拖到烧毁的装甲车后面，弹片从他左肋切进去，血把军大衣染黑了一大片，但那些血很快就在零下二十度里冻住了，结成暗红色的冰碴。他靠着履带压出的雪沟，呼吸很浅，每一下都在胸口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掉。
　　“别费劲了，少尉。”他说。
　　我没理他，把急救包扯开，往他伤口里塞止血棉。手是僵的，指节冻得发白，按下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和雪一样冷。
　　他抬起手，按住我的手腕。
　　那个动作很轻，没什么力气了，但让我停了下来。
　　“你听。”他说。
　　我听着。远处还有炮声，闷闷的，隔了好几道林子。近处只有风，吹得枯桦树的枝子咔咔响。还有雪，细细的雪粒打在装甲车的铁皮上，沙沙的。
　　“不是那个。”他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雪落下来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他。他睫毛上落了一点雪，没化开。他的眼睛还闭着，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不像是在战场上，倒像是在某个冬天的傍晚，躺在炉子旁边，昏昏欲睡。
　　“只有风声。”我说。
　　“那就对了。”他睁开眼睛看我，瞳孔的颜色很浅，和他们潜伏的湖边芦苇里，那些晶莹剔透的冰棱没什么两样，“雪落下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炮声听不见，哭也听不见。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没说话。
　　他把手从我手腕上滑下去，落在雪里。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攥住什么，但雪太松了，什么都攥不住。
　　“你走吧。”他说，“往东，翻过那道梁，有我们的战壕。”
　　“我背你。”
　　“背不动。我比你高。”
　　我确实背不动。他站起来能比我高半个头，压在我背上的时候，下巴能抵到我的头顶。但现在他躺在雪里，看起来没那么高了。雪正在他周围慢慢堆起来，盖住他的衣摆，盖住他那只落在地上的手。
　　我跪下来，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在我腿上。他的后脑勺隔着两层布料，压着我的大腿，很凉。我用袖口擦他脸上的雪和血，擦不干净，雪还在落，刚落下去就化开，变成水，混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幸亏是你。”他说，“幸亏最后是你在这儿，不是那些新兵。他们还太小了，哭起来总是很吵。”
　　我确实没有哭。我看着他，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看着雪落在他脸上。眼眶很干涩，我只是紧了紧他的领口，把那条沾了血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裸露的脖子。
　　“我冷。”他说。
　　我知道他冷。我把自己的大衣解开，盖在他身上。我的身体贴上他的时候，他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其实我没有温度，我在雪里待了太久，和他一样冷。
　　两个冷的人抱在一起，暖和不起来。
　　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往我怀里埋了埋。
　　雪落在我后背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进我们之间那些缝隙。它正在把我们埋在一起。再过一会儿，我就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我。我们就都变成雪下面的东西了。
　　“你走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没动。
　　“听我的……我命令你走。”他说。但他的手攥住了我的袖子，攥得很紧，紫红的指节发白。
　　我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凉得像铁，但我还是贴着。
　　“我不走。”我说，“也就这一会了。”
　　他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浅下去，浅下去，最后变成一下一下的停顿。很长的一下停顿，然后又是一下。然后又一下。
　　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感觉那里面慢慢静下来。
　　雪还在落。没有声音。
　　我抱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身体慢慢凉透了，硬了，和周围那些雪、冻土没什么两样。我的腿麻了，我的手指已经冻得伸不直，但我没有动，又坐了一会。
　　最后我把脸擦干净，把他放平，拍掉一些他身上的雪。我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关节还很僵硬，温热的血慢慢泵上来。
　　天快黑了，但雪还在落。
　　我往东走，翻过那道梁，没有回头。
　　雪落在我身上，填进我走过的那行脚印，很快就盖住了，好像从没有人走过。雪落在我们之间，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我的身上，落在各自的命运上。
　　回到战壕的时候，有人在喊我。问我怎么样，晚餐来了，他去哪了。
　　我说他死了，已经埋在雪里，有了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