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六百三十七步(1) 六点零五分 ...
-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出租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闪了几下,灭了。他盯着那些光看,眼睛发酸,但眨都没眨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
没说话。
到楼下的时候,他付了钱,下车。站在单元门口,往上看了看。
五楼。他家的窗户黑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八十级台阶。他数着。
一级,两级,三级。
数到八十的时候,他站在自家门口。
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去。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一小条,灰白色的。
他没开灯。
他把那个铁盒子和那沓信放在桌上。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
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慢慢变暗,从灰白变成橘黄,又变成深灰,最后全黑了。
他没动。
后来光又慢慢变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还是那一小条。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医院给的那张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有字。他看了一遍,没看进去。又看了一遍。
“抢救无效”,“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他把那张纸叠好。
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
拿起那沓信。
最上面那封,他已经看过了。
他把那封抽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抽出第二封。
---
日期是6月1日。
信封上写着“沈清收”,三个字,一笔一划的。
他把信纸抽出来。
沈清:
明天就高考了。你肯定不紧张,你可是年级第一。
但我有点紧张。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完就见不到你了。
我们报的同一个城市。应该能考上吧?应该能。
考上了,我们就可以一起走了。
我想过很多次,和你一起坐火车去北京的样子。你靠窗,我坐你旁边。你可以睡觉,我可以看你睡觉。
别问我为什么要看你睡觉。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
还有三十天的时候,我开始给你买早餐。你发现了吗?你每天早上喝豆浆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像只仓鼠。
我想一直给你买早餐。一直一直。
叶晨
他看完这封,放在左手边。
拿起第三封。
5月30日。
沈清:
今天训练完去超市搬货了,挣了八十块。存折里又多了一点。
那个存折你看见了吧?我猜你看见了。那天你坐我床上,一直往抽屉那边看。
我没戳穿你。
那个存折是我从寒假开始攒的。比赛奖金,省下的早餐钱,周末去搬货的钱。一点点攒的。
我想和你一起租房子。北京的房子贵,但我查过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两个人分,还行。
我连房间怎么布置都想好了。你的书桌靠窗,我的床靠墙。窗台上可以放一盆绿植,你爱发呆,发呆的时候可以看它。
我还想养一只猫。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猫。如果不喜欢,那就养你喜欢的。
叶晨
他看完,放在左手边。
拿起第四封。
5月20日。
沈清:
今天比赛赢了。我拿了二十分。你来看的那场,还记得吗?
最后一个球,我是投给你的。我说过。
其实每一场我都想投给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假装你在。
进球之后往看台上看一眼。假装你坐在那儿。
傻不傻?挺傻的。
但我习惯了。
叶晨
他继续看。
一封接一封。
5月15日,5月8日,4月30日,4月22日……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写今天发生的事,有的写以后想做的事。有的写他打篮球的事,有的写他偷偷观察沈清的事。
“今天你摸了三次口袋里的糖纸。我数着的。”
“今天你笑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今天你喝AD钙奶,喝完之后咬吸管,咬得扁扁的。”
他看一封,放一封。
左手边的信越堆越高。
右手边的信越来越少。
窗外又黑了,又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天又黑了。
那封信的日期是11月3日。
是这些信里最早的一封。
11月3日
沈清:
今天你喝AD钙奶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我没告诉你。
但我写下来了。
我想一直写下去。
写到你发现的那一天。
叶晨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纸的边缘有点皱了。是他的手汗。
他把信放下。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楼下有人走过,说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看见窗台上那个盒子。
那个银色的铁盒子。
他拿起来。
打开。
里面是存折,零钱,一张写着“北京房租大概多少”的纸条。
存折上的数字不大。但他一页一页翻着。
3月5日,省下早餐钱,+15元。
3月12日,比赛奖金,+200元。
4月3日,超市搬货,+80元。
4月18日,比赛奖金,+200元。
5月2日,超市搬货,+80元。
5月20日,省下早餐钱,+15元。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把存折合上。
放回盒子里。
把盒子盖好。
然后他走到床边。
躺下。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过很多次,从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看着那道裂缝。
看了很久。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亮了。
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躺着,没动。
然后他忽然坐起来。
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五点五十八分。
他站起来。
穿上衣服。
推开门。
下楼。
走到那个站台。
六点零三分。
他站在那里,看着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六点零四分。
他把视线移向路口。
六点零五分。
路口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
等了一会儿。
六点十分。
六点十五。
六点二十。
六点二十五。
六点半。
六点三十五分。
六点三十七分。
他低下头。
然后他转身。
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从家到站台,六百三十七步。
他数过很多次。
但从来没有数过回家的路。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然后他一步一步数着走。
一。
二。
三。
四。
他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数下一个。
数到六百三十七的时候,他站在自家门口。
他推开门。
走进去。
坐在床边。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那盒星星上。
他伸手,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打开。
里面三百多颗星星,挤得满满的。
最上面那颗歪歪扭扭的,是叶晨叠的那颗。
他拿起那颗星星。
放在手心里。
很小,很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
盖上盒子。
放回原处。
他又躺下了。
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