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之外》倒计时ing

1、对手戏

　　横店三月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化妆间的窗帘微微晃动。

　　林栖坐在镜子前，造型师正在给她整理最后一缕碎发。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却在排练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好，我是林栖，请多关照。”——太正式。

　　“嗨，我们加个微信吧？”——太主动。

　　要不就笑一下？万一人家的理解是傻笑呢？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身形很高，眉眼很深。他没看她，径直走到另一侧的沙发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划。

　　造型师迎上去：“沈老师，来试试妆。”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路过林栖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之后缓慢移开了。

　　林栖那十八个版本的自我介绍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造型师一边给他喷发胶一边找话：“你们俩是第一次合作吧？这部戏感情戏挺重的，得多熟悉熟悉。”

　　沈砚没接话。

　　林栖也没接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林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是女生，她是前辈——大了三岁，但也是前辈，她得主动一点，不然这戏还怎么拍？

　　她深吸一口气。

　　“那个……”

　　沈砚转过头看她。

　　林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你……吃早饭了吗？”

　　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想把自己嘴缝上，现在都快中午了。

　　沈砚看了她两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吃了。”

　　两个字。

　　林栖点点头，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也吃了。”

　　造型师在旁边憋着笑，肩膀都在抖。

　　林栖低下头，假装看手机，耳朵已经烧起来了。

　　下午拍第一组海报。

　　摄影师的要求很简单：“眼神要有交流，懂吧？”

　　林栖站在灯光下，沈砚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是中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靠近一点。”摄影师在取景器后面喊。

　　两人同时往中间挪了两厘米。

　　“再近一点！”

　　又挪了一厘米。

　　摄影师放下相机，深吸一口气：“沈砚，手搭她肩膀上。”

　　沈砚的手抬起来，落在林栖肩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温度，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你们是情侣，不是陌生人拼桌吃饭！”

　　林栖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黑得像墨，看不出情绪，她被那目光钉住，忘了移开。

　　沈砚先移开了视线。

　　摄影师抓拍到了什么，喊了一声“好”，让他们换姿势。

　　林栖暗暗松了口气。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栖坐在场边看回放。沈砚站在不远处喝水，仰头的瞬间喉结滚动了一下，水珠顺着嘴角滑下来，被他随手抹掉。

　　她赶紧移开眼睛。

　　下一组是更亲密的姿势。沈砚要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站好位置之后，林栖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怕被她发现似的。

　　导演在旁边指挥：“沈砚你脸再贴近一点，对，贴着头发。”

　　沈砚往前靠了一点。

　　他的下巴碰到她的发丝，又很快抬起来一点，像是被烫到了。

　　林栖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有点僵。

　　“放松。”她小声说。

　　身后的人没吭声，但她感觉到那手臂僵得更厉害了。

　　林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在镜头前冷得像座冰山的人，私下里怎么比她还能紧张？

　　“你是不是没拍过这种戏？”她小声问。

　　沉默了两秒，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就一个音节，但林栖听出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有点窘，又像是有点不服气。

　　她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剧组转战各处取景。

　　林栖渐渐发现，沈砚虽然话少，但并不难相处。他对戏的时候很认真，一条能过的绝不多拍第二条。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看剧本，或者看手机，从来不主动找人聊天。

　　但有些细节开始变得不一样。

　　那天拍外景，风有点大。林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她正想伸手去拢，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沈砚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那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指腹碰到她耳廓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林栖转头看他，发现他耳朵尖有点红。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走了，扔下一句：“头发乱了。”

　　后来林栖就发现，这个人嘴上不说，但手很勤快。

　　她发绳松了，他会默默递过来一根新的。她衣领翻起来了，他会趁人不注意伸手帮她理好。有次她蹲在地上找隐形眼镜，找了半天没找到，一抬头，他蹲在对面，手心摊着那枚镜片，眼睛看着别处。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林栖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好懂的——越是不看人的时候，越是藏着点什么。

　　那天拍一场亲热戏。

　　导演说这场要“有一点心跳加速的感觉”，林栖一开始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等到沈砚把她抵在墙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她忽然就懂了。

　　他的呼吸扫在她脸上，有点热，有点乱。她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比平时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林栖忽然起了坏心思。

　　“你脸红了。”她轻声说。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偏开头，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林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到了、有点拿她没办法的笑。

　　她也跟着笑起来。

　　导演喊“卡”的时候，两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林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但她没多想。

　　杀青前的最后一场直播宣传，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摆着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林栖负责念弹幕，沈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有人问拍戏期间最难忘的事是什么。”林栖念完，想了想，“好像……都挺难忘的。”

　　弹幕刷得更快了。

　　“这条问沈砚，”林栖看着屏幕，“你平时话那么少，跟林栖对戏会不会觉得尴尬？”

　　沈砚沉默了两秒，说：“不会。”

　　林栖忍不住看他一眼：“就这？”

　　他又沉默了一秒，补充道：“她话也不多。”

　　弹幕炸了，满屏都是“哈哈哈哈哈”和“沈老师你认真的吗”。

　　林栖哭笑不得，继续念下一条。

　　念着念着，一条弹幕从屏幕上飘过，她看清内容之后，声音顿了一下。

　　“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林栖念这个”“念这个念这个”。

　　林栖顿了顿，还是没敢念出口，把那句跳了过去。

　　弹幕不干了，满屏都是“为什么不念”“心虚了是吧”。

　　沈砚忽然开口：“刚才那条弹幕是什么？”

　　林栖愣了一下，看向他。他也在看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就是……”她含糊道，“网友开玩笑的那种。”

　　“念一下。”

　　林栖：？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确定？”

　　他点头。

　　林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念了出来：“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念完她就后悔了，因为沈砚就那么看着她，没接话，也没移开视线。

　　弹幕彻底疯了。

　　林栖被他看得有点慌，脑子一抽，补了一句：

　　“所以你心思野吗？”

　　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想把自己毒哑，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是能问的吗？

　　沈砚看着她，眼睛很深，嘴角却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

　　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直播结束之后，林栖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烧得厉害。

　　刚才那个问题，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更不知道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算了，不想了。

　　反正戏也拍完了，明天杀青宴一过，大家各回各家，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她这样想着，却总觉得心跳还乱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林栖抬起头，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刚才沈砚就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