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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万疆长鉴(九) 黑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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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很细,很轻,从村子深处的某个方向幽幽地飘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屋瓦和树影,传到这间亮着灯火的厢房里时,已经变得若有若无,像是风里夹着的一根丝线。
是小孩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的,拖着一个颤巍巍的尾音,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又冷又怕,扯着嗓子在黑暗里哭。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穿过窗纸,穿过木门,穿过夜色里所有沉默的事物,直直地钻进人的耳朵里,落在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清业的手还按在窗扇上,掌心下能感觉到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那一点微微的震颤。哭声突然停了,窗纸上石榴树的黑影也不再摇晃,像是连风都被那突然掐断的声音吓住了一样。他转过头,想看看房间里其他人的状况。
然后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因为他的面前贴着另一张脸。
近到什么程度呢,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出的那一线微弱的气流,温热的,拂过他的鼻梁。那张脸的轮廓在油灯昏黄的光线里被勾勒得半明半暗,额头、眉骨、鼻梁、下颌,像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得近乎冷硬。可那双眼睛偏偏是活的,幽深的瞳孔里缀着两点灯火,火苗在里面一跳一跳的,把整个眼底都点亮了,亮得像是深冬夜里烧在山脊上的野火。
柏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立在了他身旁。
无声无息的,像一只踩着肉垫靠近的豹子。
清业下意识想往后撤,但身后就是窗台,退无可退。
柏岐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距离有什么不妥。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扬着,那是一个介于兴奋和玩味之间的弧度,既不像笑,又分明是在笑。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哄逗似的语调。
“是不是来了?”
柏岐的眼珠往窗外偏了一下,又转回来,盯住清业的眼睛。
“我们出去见识见识?”
这句话说得极不着调。
语气轻飘飘的,尾音甚至往上挑了一挑,像是在跟一个被关在家里闷坏了的小孩子商量,要不要溜出去堆个雪人?要不要去河滩上捡几块好看的石头?这种轻佻和眼下弥漫在木桐村里的那股阴森劲儿形成了某种强烈的反差,反而让人觉得他藏在烛火后面的那双眼睛里,还有另外一层东西。
清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后背抵着窗台,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一点,拉开了一个在他看来勉强算得上正常的距离。他不习惯有人靠这么近,更不习惯在这种距离里去看另一个人的眼睛。可柏岐的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他的脸上,让他移不开视线。
那两簇在柏岐眸子里跳动的烛火,明明只是油灯的反光,却让清业觉得那不是光。那是柏岐藏在瞳孔深处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灯火一照,便从幽深的井底浮了上来,在水面上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快得让人来不及辨认那到底是什么。但它的确存在过,就像方才窗外那阵哭声一样,虽然停了,余韵还留在耳膜上嗡嗡地响。
清业不太习惯地向后仰了仰头。
柏岐看着清业往后退,眼里的火苗跳了一跳,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反而多了一点别的意味。他没有追上去,就站在原地,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赏月。
清业正要开口说什么,房间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动静。
房间里的林子方果然不负众望,正闭着眼睛往门外走,意外的是归一竟然没有受到影响。
剩下的四人跟着林子方走出房门,才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
因为有阴差看着,刘宇安他们并未受到影响,而泰荫村归六七的那些长辈,似乎也见多识广,并未被影响。
奇怪的是归六七一个小孩子,却被影响,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剩下的都是都是这宅子里的人,或者是请来为这次出殡帮忙的人,清业就在其中看到几个外村来的风水先生。
而门外引诱众人出来的,也不是什么猫头鹰,而是是一个小孩。
他站在院门外三步远的村道正中间,月光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挡。是个男孩,大概三四岁的模样,个头很小,穿着一身说不上什么颜色的旧衣裳,衣料薄得几乎贴在身上。他光着脚,两只脚丫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脚背上沾着泥,也不觉得地面凉。
他的左手垂在身体一侧,上面有一条黑线,从手肘的位置开始,往上延伸,大约有五厘米长。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纹上去的,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血管里流动,把那一截血管映成了乌青色,又被月光照得分外刺目。
归一在看到那条黑线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侧面打了一拳,肩膀猛地绷紧了。
清业注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挑明。
那小孩看到有人从院子里出来了,嘴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婴儿的啼哭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耳语声,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朵在说话,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气息却重得不能再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后脑勺发麻的震颤。
院子里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人,开始迈步了。
走在最前方的是变小的归六七,他那张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靠近那小孩的时候,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撞到那小孩,但那小孩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一般。
清业一行人缀在队伍的最末尾,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月光照在村道的青石板上,把前面那群闭目行走的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影子叠着影子,像一条没有声响的黑色溪流,静静地往村子深处淌去。
那小孩走在最前面,三四岁孩童的身形在月下显得格外矮小,光着的脚丫踩过一块又一块冰凉的石板,步伐不急不缓,左手垂在身侧,那条黑线在袖口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个洞口。
闭着眼睛的人,在小孩古怪的调子下,自动变成一队,鱼贯而入。
等人全部进来之后,清业才看清这个山洞的全貌。
山洞看着并不大。
从他站的位置到最里面的岩壁,大约只有几十米的纵深,洞顶最高处不过两丈有余,岩壁上到处是水流侵蚀出的沟槽和凸起的石瘤,月光从洞口挤进来,只照亮了靠近洞口的一小片区域,再往里就彻底沉入了黑暗。几十个人挤在这片不大的空间里,呼吸声此起彼伏,却依然没有一个人睁开眼睛。
他们排成了一道人的墙壁,把山洞的横截面几乎填满了。然后同时迈出脚,步伐整齐得像一支训练过的队伍,朝着那片黑暗的深处走去。
清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片黑暗浓稠得不正常,像光线本身被什么东西吞噬掉的那种暗。月光到了那里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进不去,也反射不回来,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最前方的风水先生跨过了那条明暗交界线,整个过程像是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吃掉了,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在跨过去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清业和柏岐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柏岐动了,他的身体压低,膝盖弯曲,然后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射了出去。
那一跃的力量极大,脚掌蹬在岩壁上的声音在山洞里炸开,回声还没消散,他的人已经掠过了七八个人的头顶,从人群的上方翻了过去。清业看见柏岐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衣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人群的最前方,正挡在那条明暗交界线前面。
柏岐站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背上亮起了一簇火苗。
那是一只翅膀的轮廓,通体燃烧着灼灼的红光,羽毛的纹路清晰可辨,每一片羽翼都是由流动的火焰构成的,照亮了周围数丈的空间。火光跳跃着,把柏岐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他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那簇红光,像深井里烧起了大火。
然后清业借着那只火红翅膀的光芒,终于看见了那条明暗交界线后面到底是什么。
那片黑暗之所以浓稠得不正常,是因为它根本不是岩壁的影子,而是空的。
是一个截面,是一个洞口套着另一个更大的洞口的截面。
清业此时已经越过人群,立在柏岐的身边。
火红的光从柏岐的翅膀上倾泻下去,像一道红色的瀑布坠入了深渊,照亮了整个空间。
从断面下方的岩壁上开始,一直延伸到裂隙更深更暗的地方,全都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白骨,无边无际,甚至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骨骼大多保持着完整的人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骨头与骨头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旧骨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上面覆着新骨的惨白。
层层叠叠,堆金积玉一般地铺下去,铺满了整个裂隙的底部和两侧的岩坡,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冰冷的光泽,像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原。
风声从白骨海洋的表面刮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像是无数片枯叶同时被吹动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心跳声盖过去,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山腹里,它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