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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九危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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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天边挂着下弦月。
远离喧闹的郊区,蒸腾的气温断崖式下跌。
半米高的荒草,被一角车灯照的影影绰绰,风一吹,细长的影子里好似藏着什么。
银灰色的网约车跟着导航,停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
司机刚探出头,就被冷风扑了个正着,刚才还能看清的树林,转眼被浓雾给挡住了。
他一手抹着脖子上粘腻的汗水,一手调大车载广播的声音,试图打破太过静谧的环境。
嗞啦......
“本台紧急插播......一条......”
嗞啦......
远处的月牙被厚重的乌云挡住,车灯的可见度不足半米,周围完全暗了下来。
司机心里打着鼓,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没有空车直接回市区,而是在平台上抢到了个回城单子,现在不得不在这种闹鬼前夕般的场景下,等待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客人。
叩叩——
“师傅,麻烦开一下后座的门......”
司机被吓了一跳,扭头才发现车后门处立着一个人。
“您怎么大晚上的来这荒郊野外的?”
得亏导航显示有路,要不都找不到上车点。
咚咚的心跳声,因为看清乘客清秀的面容而被平复,司机心里踏实了些,话不由地多了起来。
“有工作。”
林子方惜字如金,却在看到司机毫不在意地掉头,整个车屁股就要怼撞上那扇稀稀拉拉的铁门时,“小心......”
只是话音还未落,那挂着‘兰心孤儿院’的牌子和被破旧铁门挡起来的建筑,就像是雾一般消散了。
“不用担心,我都开了几十年的车了,再刁钻的通道都能转过来,更何况这方圆几公里都没什么建筑......”
司机絮絮叨叨地转着方向盘,一脚油门开了出去,像是一点都没看到坐落在右侧的废弃孤儿院。
这场面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就要当场尖叫起来了。
可林子方却跟别人不同,从小他对情绪的感知就比同龄人迟钝很多,所有情绪反馈都很滞后。
比方正常人遇到一件高兴的事情,会当下就有反应。
可林子方今天听到一个冷笑话,别人问他好不好笑,他在经验主义的教导下,会淡淡地说句‘还不错’,但其实他要等几个小时甚至更久之后,才能迟钝的感觉到这个笑话的好笑,给出正常的反应。
这种非人类的反应给林子方在工作中造成了极大的不便,在频繁被炒之后,林子方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不用跟同事维持人际关系,不用跟客户交流的工作——入殓师。
毕竟这工作经常跟死人打交道,有的人光是听到这个头衔,都会觉得触霉头。
更遑论这样的凌晨,林子方不想吓到司机,所以没有明说,自己在几天前接到了一份来自兰心孤儿院的入殓工作。
可他到了现场才发现,孤儿院早已经废弃,空无一人。
现在司机不仅看不到那幢建筑,貌似自己还有撞鬼的迹象。
他低头摩梭着手里的东西,确定这一切不是幻觉。
那是一块跟手机差不多大的长条木片,通身漆黑泛着幽幽的光,握在手里像是冰凉的铁片,右下角用朱笔写着两行小字,像是黑暗中燃了一簇火苗。
【万古留存不知源,超于三山六合外,夜半子时斋门开,人魔妖冥携贴来。】
司机絮叨了一会儿,发现客人正低着头,还以为他在刷手机,就没有再主动开口,又去调了一下车载广播。
“......本台紧急插播一条消息......一批十余人的旅行团和参加夏令营的学生若干名,于七月二十三日前后,相继失踪......如广大市民有任何消息,请尽快与公安机关联系......”
离开了那片空旷的区域,广播也变得顺畅。
司机转了好几个频道,听到的都是同样的消息。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摄像头满大街都是了,怎么还会有人失踪,还有那么多学生......”
林子方听了一耳朵,没怎么在意,继续研究木片上那几行根本看不懂的字。
片刻后,终于死心,把木片转向勉强能看懂的另一面。
【丙午马年,七月廿五,子时三刻,林子方,出生不详。】
木片是他发现孤儿院是废弃的之后,在门口捡的。
要不是他一穷二白,林子方几乎要怀疑是有人故意针对自己了,否则该怎么解释,他刚好在七月二十五日这天,晚上十一点,捡到了这张木片。
除了这些之外,这一侧的左下角,还用小字写了一行地址:
【临清市九危街,不见天巷九业斋。】
联系他今晚前去工作的自称孤儿院工作人员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林子方几乎没有犹豫,就在回家睡觉和前往木片上的地址两者之间,选择了后者。
“师傅,半个小时内,能赶到九危街,不见天巷吗?”
他通过手机才弄清楚,子时三刻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时间有点紧张。
“肯定能啊......”司机本能的应了一声,才去看导航,“咦?小伙子你目的地是不是写错了?是九尾街,不是九危街吧?九尾街前后不到五十米,哪里来的巷子,连个路牌都没有,说是之前规划出了问题,过了八尾街之后,就没位置了,所以就没给那五十米的街道取名字,本来想把那块地方给拆了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拆成......”
司机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发挥的话题,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车子已经驶进市区,借着红灯等候的时候,林子方把手里的木片转过去给司机核对地址。
师傅对着跟手机大小一般的木片不解,“小伙子,拿错了,这不是手机?”
那地址的字迹并不小,司机不可能看不到,就算看不到那行小字,可写着名字和时间的那几个大字,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正常人看到也会问上一句的,可司机却视若无睹。
木片上的字只有自己能看到,林子方很快得出结论,“把我放到九尾街好了。”
“好嘞,我记得那里好像有家茶舍,估计是老板挺有办法的,否则怎么能占这么个闹中取静的位置。等会儿下了车,你去问问周边的人,没准能找到你说的那地儿。”
车子很快驶进了繁华的路段,即使已经这个时间,路上的霓虹还在闪烁,车流不断。
豪奢的八尾街末端,硬生生拐进去了几十米,避开了灯火阑珊,很是僻静。
林子方下车的时候,顺手把木片先塞进了口袋,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摆,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片污渍,像是墨迹般缀在衣襟。
他伸手拍了一下,却没拍掉。
幸好今天原本的工作泡汤了,否则穿着脏衣服多少有点不尊重。
林子方很快找到了司机师傅说的那个茶舍,茶舍没有招牌,外侧是铁艺庭院门,上面被绿植所侵占,内里亮着团光晕,一眼望进去,静谧幽远,很符合闹中取静的格调。
他伸手推了下铁门,门很重,没有什么反应,只有上面的藤蔓勉强晃了两下。
难不成只是恶作剧?
林子方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晚上的遭遇,他从口袋抽出那张木片,犹豫着是否该丢掉,然后回家睡觉。
就在手指触到木片边缘的刹那,林子方眼睁睁地看到木片周边萦绕着细碎幽深的光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
他猛地一抬头,眼前哪还有什么铁门和茶舍。
视野被极度拉开,门口没有了遮挡。
地面上泛着蓝光,映出了‘九危街,不见天巷’几个大字。
林子方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刚才远远看到茶舍的现代化建筑,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古色古香的大宅,楼台亭榭,小桥流水,虫鸣鸟叫。
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一副栩栩如生的古画。
宅子很大,里三层外三层地套着,稀奇的东西也很多,但捏在手里的木片,像是知道要去哪一样,林子方被动着七歪八拐,来到了最深处的一所庭院。
庭院外,有无数的金线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形成一个保护罩,看着不太像是能进去的样子。
林子方还没来得及犯难,木片就冲过了金网,打开了扇能供一人过去的门洞,他鬼使神差的跟着进去。
立马被眼前的景向牢牢定在原地,即使他对情绪的感知很滞后,但瞳孔还是无意识的放大。
庭院的正中央屹立着一颗古树,通天的高度一眼看不到顶,擎立着的琼枝,蜿蜒曲折,沟壑繁重,把整个庭院挡的严严实实。
可枝干上却无花无叶,像是栖息着数千万不同颜色的萤火虫,又像是闪烁着无数颗不同光芒的星星一般,将整个庭院映的如同白昼。
眨眼间,灿烂星河即在眼前。
大树下从里到外,摆着一圈又一圈的稀奇物件,里三层外三层,从布艺的花朵,到小动物的雕塑,从厚重的砚台,到古怪的假山景儿。
无一例外,都很精致,林子方甚至能看到布艺花朵枝头悬着的露珠,石狮子垂下的眼睫,砚台内随水流动的荷花,假山景上栖息着的群鸟。
乍看精巧,仔细一琢磨,就有点细思极恐。
可这还不是最让林子方意外的,因为从进门之后,他的目光就不自主地被那需要十几个人合抱,才能抱在一起的透明树干所吸引。
明明林子方看第一眼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等他再偏头望过去的时候,却看到透明的树干中立着一个影子。
他不受控制地走近,才发现那不是映出的影子,而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年轻男人。
对方面色苍白,几近发青,树上星星点点的光芒映出他的五官,如精心雕刻般。
深邃的阴影打在眉窝处,更衬得他紧紧揪起的眉头,像是对某种痛苦习以为常。
下一秒,透明的树干里不知从哪扬起了火红的树藤,如锐利的鞭子一般落在那人的身上,舔舐着的火尾,刮过他苍白的皮肤,如同带着火舌的兵刃,剜出一缕缕的血丝。
鞭子落下,如同往深潭里投下的石子儿,惊起无数的鸟群。
那人的身体里瞬间涌出无数幽暗深远的光芒,沿着细丝飞出来,跟树上的‘萤火虫’同气相连,如倦鸟归巢,但片刻后又落回到他的身体里面。
卧槽——
林子方第一反应,是自己误入了什么人口贩卖虐待组织。
一边本能地摸出电话想报警,一边快步走近,试图营救。
只是他刚靠近,衣襟上的那团墨迹,就如同活过来一般,一股脑扫过最外圈的几只石狮子。
林子方的电话还没接通,就被什么东西扫到了地上。
墨迹变成黑气,绕着石狮子转了几圈。
石料像是衣服一般剥落下来,露出硬挺的护爪毛。
锐利的猎爪下一秒就朝着他脆弱的喉管割去,林子方呆愣在原地。
呼的一声,劲风划过他的脸颊,利爪在刺破皮肤的前一刻猛地停住。
狮子骤然成真,下颌的鬃毛擦过林子方颤抖的手背,粗粝如砂纸。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这才看到狮子的尾巴被人抓住了。
隔着被拽住尾巴嚎叫的狮子,林子方看到那个刚才还闭眼躺在树干里的人。
睁开眼睛的他,比刚才璀璨的星河还要亮眼。
精心雕琢的五官,被注入了生气的同时,又裹上了一层凌厉。
他一手拽着眼前狮子的尾巴,一手甩出了个黑色像是棍子一样的东西,那棍子在空中转了两个圈,挨个从身后那几个想要靠近树干的从雕塑变成实物的狮子头上掠了一圈。
只见那几只狮子,突然被扼住的身躯里冒出一阵黑烟,转眼落在地上又重新变成了石雕。
眼前这只更是被那人摸了下尾巴,就揪出了身体里的黑气,恢复了原样。
林子方还没来得及道谢,斜刺里一个人影突然冲了出来。
“瑞鸣,不是他,他是人类。”
年轻人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因为刚才树干里的遭遇还有些虚弱,却又一瞬间带着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坚定和沉稳。
林子方一开始不太明白,下意识的看向突然冲出来的第二个人影。
这才发现那人影是个没他高的小姑娘。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一把水化剑距离自己的心脏,只有三公分的样子。
那个叫瑞鸣的小姑娘,看着只有十一二岁,十分娇小。
周身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蜡,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的视力。
今天晚上的经历太过魔幻,可林子方的脸上来不及反应。
“我不是有意要打扰的,只是收......捡到了这个。”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率先表明了立场。
在两道目光的扫视下,从善如流地更正了下措辞。
那年轻人的目光从刚才就一直凝在自己身上,林子方觉得那目光与其说是观察,不如说审视更为准确。
对方的目光很锐利,表情很严肃,他的身量明明是年轻人的模样,可身上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威严。
“清清,这是柬帖,可他......”
瑞鸣代他拿过了那张木片,仔细检查后,很是惊讶地看向清业。
“他是人类,不是业灵,不应该收到柬帖才对。”
清业替瑞鸣补充完了后面的话,转向了林子方,“刚才的狮子你能看到?”
尽管是询问的语句,但他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林子方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变的魔术,但很逼真。”
他真心的夸奖了一句,却发现对面瑞鸣的表情,有瞬间的停滞,似乎是被他的话雷住了。
倒是清业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掌心朝着身后那颗大树的方向摊开。
片刻后,林子方就看到有一只‘萤火虫’落到了清业的手心里,清业闭着眼睛不知道念了句什么,‘萤火虫’就在他面前来了个大变活人,身上的光芒被掩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你......你看得见?”
即使林子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却一直跟随着那个业灵的动作。
瑞鸣激动的直接结巴了起来,还一直望着林子方的眉头中央,像是要活生生的看出朵花来。
“上次体检,我裸眼视力1.0,而且这么大一个活人在我面前,我看不见的概率应该很低吧。”
林子方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同时又在心里感慨了下对方魔术技巧的高超。
“那不是人,是业灵,只有司业族才能看到。”
瑞鸣纠正林子方,说到‘司业族’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下清业,看他没有对这几个字有太大的反应,才继续说完。
林子方越听越糊涂,感觉对方所理解的常识,跟自己所理解的常识,分属两个层次。
他淡定地给瑞鸣解释,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为什么面对这种情况,不会激动地喊‘见鬼了。’
瑞鸣则雀跃地想给他科普,司业族是多么的了不起,万业树和九业斋的存在。
以及他既然看得到业灵,就势必得换一份工作的因果关系。
清业没有理会两人的吵闹,而是把那张柬帖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脸上闪过些许的诧异,最后还是还给了林子方,“这个东西保管好。”
林子方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地双手接过柬帖,仔细放进了口袋里。
瑞鸣这边还想给林子方科普一下万业树,被清业在头上敲了一下,“好了,这些以后再跟他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奇图呢?我有事情要问他?”
瑞鸣本来还想就清业又敲自己的头表示一下抗争,结果突然一拍脑门,语气正色道,“我刚才赶过来就是要说这事的,斋主,幻海里刚才有很大的震动,奇图说情况不太对,要回去看看,可是现在我却联系不上他了。”
听到瑞鸣破天荒的叫了斋主,清业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他掐了一个诀后,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点疑惑。
随即清业的掌心一翻,一片树叶从掌中而出。
在林子方的周身转了一圈,然后回到清业的面前开始自燃,燃到一半的时候,半空中出现了两行幽蓝色的字。
【兰心孤儿院,幻海】
“这怎么回事?难不成刚才跟着他进来的混芒之气,还跟幻海还有关系?是专门挑你闭关的时候过来的?”
瑞鸣不解的同时又很气愤。
“去看看就知道了,带着他。”
清业语气倒是没有太大的起伏,指了指林子方之后,双手结了个印。
‘兰心孤儿院’和‘幻海’几个幽蓝的字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又重合到一起,最后化成了一道漩涡。
“你这次闭关的时间还没到,要不要......”
瑞鸣担心对方故意挑这个时间,还想劝清业一句,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清业打断。
“来不及了。”
清业一手抓着林子方,一手拽着瑞鸣进了漩涡。
与此同时,地壳下传来猛烈的震动。